铺子里面,方玉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。
她手边整整齐齐码着今日要用的样品和赠品小礼盒,每只礼盒上都用丝绸系着红色蝴蝶结。
这自然是沈昭设计的,要求务必看上去喜庆大方有档次,拿出去送人随礼也不丢份。
她此刻心里特别紧张,客人来多少她不怕。
毕竟她最擅长的就是和客人打交道。
她最怕的是哪个环节不小心出了纰漏,辜负了大家这阵子的心血。
但她脸上看不出半分紧张,因为她是掌柜。
掌柜一慌,铺子就乱了。
德柱站在展台边,正低头擦那排玻璃灯罩。
那灯罩已被擦得锃亮,一丝指印都看不见,可他还是没停手。
沈昭走过来看了眼,笑着调侃道:够亮了,你再擦下去,那灯罩怕是要薄一层。
德柱这才猛地停下手,讪讪地把细棉布叠好塞进袖子,低头闷声道:
公子,俺就是……怕灰。
沈昭笑了,拍了拍他肩:待会儿要是有人问你,答不上来就说我帮您问问掌柜的,不丢人。
“也别怕说错话,今日这铺子里,你可是工艺方面最熟的人,谁都没你厉害。
德柱使劲点了点头,耳尖泛红。
方玉娘从柜台后探出头来,笑着接话:是啊,德柱,你待会儿就站我旁边。”
“有人问玻璃套装的事,你只管老实说,真说错了也不怕,我会替你兜着的。
她笑着夸赞,再说了,你做得那些玻璃品在整个大梁朝都绝无仅有,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盏琉璃都亮堂,你说错了,那些玻璃也不会答应啊。
德柱被她这话逗得咧嘴一笑,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。
......
门口一侧。
沈暄正和几位伙计把最后几块样品搬上展台旁的矮柜,再用木格和丝带固定好。
他的衣裳几乎都有破洞,穿出去不体面。
可是裁制新衣来不及,林氏也懒得出门帮他购置新衣,便干脆寻了件沈昭穿过一次的石青袍子,让绣娘把袖口裁了半寸,改小了让他穿。
衣裳倒是合身,只是领口还有些紧,勒得他脖子不太自在。
但他想到二哥难得开口让他帮忙,便忍住没有伸手去扯领口,就那么像块木头般站得笔直。
沈芸溜到了他旁边,踮着脚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然后摇摇头:
三哥,你穿上二哥这身衣裳往这儿一站,像门神一样,一点都不威风!
沈暄低头瞪她:
门神怎么了?镇宅辟邪!
他说完自己先觉得这话接得蠢,但嘴比脑子快,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沈芸果然捂着嘴笑出声:对对对,镇灾辟邪!那你可把门看好了,别让苍蝇飞进来!
沈暄反驳:大雪天哪来的苍蝇!
沈芸点点头:哟,三哥会顶嘴了?有进步!
说完做了个鬼脸,咯咯笑着跑开了。
沈暄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,心里那点儿紧张莫名其妙散了大半,嘴角悄悄弯了弯。
......
角落里,王栋正围着那几排展台转悠。
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新袍,袖口还特意挽了两折,露出一截小臂,显得人成熟干练多了。
一副我就是百宝阁二掌柜的正经架势。
可这架势没能撑住三息。
他就一边转圈,一边伸手把一只玻璃杯挪了半寸,又觉得不对再挪回来。
如此循环往复,折腾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。
李茂倚在墙角,抱着臂默默看他转了这么许久,终于没忍住吐槽:我说行了吧你!”
“摆了一个早上,那面镜子被你挪了八回位置了,再挪下去,墙都要被你挪出个坑来。
王栋头也不回:你懂什么!这叫精益求精!沈兄说了,人家客人进门第一眼就看这个位置!
可你摆得再好,她们进门也是先看你这个人。你往那儿一站,跟堵墙似的,什么玻璃杯都看不见了。
王栋终于回头瞪他:我怎么了?我这身板往门口一站,多有安全感啊!
安全感?
李茂翻了个白眼,人家夫人看见了,第一反应是这铺子门怎么这么窄,第二反应是我得侧着身才能进去
王栋被他噎得顿了一瞬,随即梗着脖子喊着外号回敬:李竹竿,你这就是嫉妒!嫉妒我身强力壮,嫉妒我穿新衣裳,嫉妒我今日有正事干!
李茂嗤了一声。
呵,我嫉妒你?笑话!你那袍子是新裁的不假,可扣子都快崩开了,不信你自个儿瞧瞧。
王栋猛地低头一看。
果然肚子那排扣子被撑得发紧,最中间那颗甚至歪了半寸,像随时要弹射出去。
他下意识深吸一大口气,想把肚子收一收。
可这一吸气扣子反而绷得更紧了。
他赶紧松了气,假装若无其事地侧了侧身。
……你等着,回头我让裁缝放宽两寸!
李茂继续补刀:那你今日少吃饭多干活,先撑到样品会结束再说。
王栋咬咬牙,最终只憋出一句懒得理你,转身继续调整展台去了。
李茂在墙根下笑了笑,再次大获全胜。
沈昭看着这一幕已经免疫了,笑了笑没再理会,侧头听陈文远说话。
陈文远翻了下册子,汇报名单情况。
永昌侯府张夫人一早到了,在巷口马车里等着,其余接受邀请的宾客也大多在路上,不过还有许多人慕名而来,阵仗不小。”
“至于谢家那边……没回帖,也没派人来。
沈昭点了点头,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。
谢蕴不来倒省事,来了他也不怕。
他侧头看了眼门边的漏刻,又抬眼扫了圈铺子里的人,朗声道:到了时辰就开吧。
顿了顿又拍手喊道。
大伙都有,都给我打起精神来!
方玉娘会意,率先走到门口搭上门板。
与此同时,门边的沈芸牵着小福已经就位。
小福是沈芸特意喊来的,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红色短袄,安静地站在沈芸身侧,小手攥着衣角,好奇地打量着满铺子的新奇物件。
小福,等会儿要是有人进来,你便冲他们笑就是了。笑一下,他们心情就好,心情好了就会多买东西,多买东西就有糖葫芦吃,明白吗?
沈芸侧过身去,凑近小福耳边,认真教导自己的门童学徒。
小福想着昨日沈芸给他尝的糖葫芦的酸甜,立刻用力点了点头,咧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。
沈芸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:
“嗯,孺子可教也!”
记住啦,笑得要像我这样,眼睛弯起来,嘴巴往上翘,不能光咧牙不出声。
她亲自示范了一下,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。
小福学着她的模样又试了一遍,虽然还是有点僵硬,但比方才自然多了。
沈芸点了点头:可以了,待会儿就这么笑。
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两颗桂花糖塞进小福手心:这两颗你留着,等人进来就递一颗出去,说一句欢迎光临百宝阁,记住了吗?
小福攥着那两颗糖,眼神坚定:记住了。
下一刻,方玉娘打开了百宝阁大门。
日光涌进来的一瞬间,门里的灯光溢出去,两种光在门槛处交汇,像一道无声的河流漫过所有人的视线。
百宝阁那三间铺面贯通而成的宽敞空间内。
地面平整如镜,墙壁素白如纸。
顶上那排晶莹剔透的玻璃灯罩,将日光与烛光交织而成的光线滤成一片柔和的亮白色。
均匀丰盈地洒落在每一件器物上。
连铺子最里侧的墙角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一时间,倒映出各种炫目透亮的色彩。
打头那位穿浅粉色褙子的小姐情刚跨过门槛,大约是被玻璃投射的亮光晃了下眼。
整个人嘴巴微微张着,忘了合上。
身后的圆脸小丫鬟跟着迈进来,目光直直落在那排玻璃器物上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小姐……这、这也太好看了吧?
这位小姐没有答话。
但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往展台方向挪了半步。
后头的夫人们也是看呆了,发出一阵吸气声和赞叹声,回过神后争先恐后地涌上前,恨不得立刻买回家细细把玩。
王栋赶紧往门口一站,用他那厚实的大身板把住通道两侧,嗓门比平日高了三度:
诸位夫人小姐,都慢慢来,不用着急!”
“玻璃套装在展台那边,先到先定,其余样品这边都能试用,包您满意!
沈芸仰着脸冲那粉衣小姐笑了笑:这位漂亮姐姐,您是头一位呢!来,我带您先试试这个玉容皂!
她说着侧身一让,露出身后备好的试用区。
铜盆里盛着温水,旁边叠着几摞干手巾,盆沿搁着一排掰成小块的白净皂角。
粉衣小姐被她这一声漂亮姐姐叫得眉开眼笑,弯腰捏了捏她小脸:
小娘子嘴真甜,你叫什么名字呀?
我叫沈芸,是百宝阁的门童!她侧身指了指身旁的小福,这位是我徒弟小福!他也是门童!
小福被点到名,连忙挺了挺小胸脯。
接着学着沈芸的样子咧嘴笑了一下,朝她递出一颗糖,嫩声道:
您好,欢迎光临百宝阁!
粉衣小姐被这小豆丁师徒俩逗得直笑:你们这百宝阁,连小门童都这么有意思?
小福得了夸奖,侧头看向沈芸。
沈芸赶紧冲他比了个大拇指,小福便笑得更加用力了。
沈昭站在展台旁,笑着将这一幕收进眼底。
万众瞩目的百宝阁样品会,正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