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天还没亮透。
离日出尚有小半个时辰。
朱雀大街人影寂寥,雾蒙蒙一片。
可远处闪着亮光的百宝阁尤为瞩目。
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:
玻璃套件,首批仅制十套,先到先得。”
“其余产品备货充足,不限量预定。
门前寒风刮着,十余人早早排成队守候,皆是听闻奇物,特意吩咐仆从提早起身赶过来的。
打头的是个裹着厚棉袄的圆脸丫鬟,她冻得鼻尖通红,边搓手边往手心里呵气。
身后缩着脖子的小厮怀里抱着个暖手炉,眼巴巴望着三指宽门缝里透出的亮光。
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太太刚下马车,见到门口这么多人排队,一时有些心急,赶紧撩着裙摆就冲上前。
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,当着众人的面,踮着脚尖往门缝里探,顿时发出一声惊呼。
太好看了!
她身后一个小丫鬟打着哈欠,提着手炉跟上来,心想太太今日起得比过年还早,急匆匆地赶过来,就为了看这扇门缝。
也不知这间铺子里头,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值得费这么大的功夫。
可等他看清了,也忍不住发出惊呼。
哇!太太,那不是......琉璃吧?好透亮啊!
自然不是琉璃,是那什么......玻璃!上回拍卖会你忘了?那面镜子可是拍了一千五百两呢!
年轻太太回头瞪她一眼。
让你记得早点唤我起来,你偏不上心,你瞧瞧现在这么多人,轮到咱们可有的等了!
小丫鬟委屈地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那不是太太您说看看热闹就成了,咱们又不买嘛......
年轻太太被她噎了一下,脸上一热,轻咳两声后飞快插入队尾,说得硬气:
你这丫头真是没眼力劲儿,净会顶嘴!你也说那是上回了,这回我肯定买!
便在这时,远处一个穿绛红锦袍、梳着圆髻的中年妇人下了马车走上前来。
虽只插一只碧玉簪,妆容简约。
但身后还有两个丫鬟捧着鎏金手炉,亦步亦趋地跟着,通身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
她在队伍末尾站定,扫过门缝透出的光亮,想着这百宝阁前几日的帖子送得倒是周到,那日去过拍卖会归来的夫人们也纷纷交口称赞。
可她夫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皇商,专司大内御瓷,家财万贯,什么珍奇宝贝没见过?
就怕这东西以讹传讹,名不副实。
绛红夫人思忖片刻,朝排他前面的年轻太太开口问道:这百宝阁......这么早就开门了?
年轻太太回头一笑,满脸兴奋:
哪能呢,说是辰时三刻才开。”
“我前儿个路过看了一眼,这不实在忍不住,便想着早点来占个位置。
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,大约是上回拍卖会那面镜子的后劲还在,让她觉得今日若是错过了,回头又要后悔好一阵子。
绛红夫人点了点头,矜持地上前几步,也凑到门缝边眯眼看了看。
铺子里的亮光像一汪清泉,淌过她的瞳孔。
看清里面陈设后,她眼神一眯。
随即退回队伍,偏头对丫鬟附耳吩咐:今日带的银票够不够?不够的话,回去再取些。
丫鬟低声回:夫人放心,您昨日吩咐过的,奴婢带了一千两,应该足够了。
绛红夫人便放下心来,不再言语。
就在这时,那年轻太太转头对绛红夫人笑道:“姐姐来得这般早,也是冲着那镜子来的?”
绛红夫人闭着眼,语气不咸不淡:
“我是冲着铺子来的。”
年轻太太被这话噎了一下,也不恼,只笑了一声转回去:“那姐姐待会儿可别跟我抢。”
这时,绛红夫人身后年纪稍长的丫鬟见了。
赶紧凑近耳边低声说:
夫人,方才路过时奴婢打听了一嘴,您前头这位穿藕荷色的是城东绸缎庄赵家的二奶奶。”
“她家上回拍卖会也去了,没抢着镜子,这回怕是冲着那玻璃套装来的。
绛红夫人没回头,只了一声。
赵家她自然通过,绸缎庄的买卖做得不小,但跟她夫家比还是差了不少。
她平日里见过的好东西比绸缎庄太太多得多,眼皮子也比旁人深。
不过若是连赵二奶奶都这么上赶着来,那东西大约差不了,绝对比她方才看见的还要精致。
她心里有了数,一千两做订金绰绰有余,若是拿不下全套,至少把那面立镜订下来也值。
......
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天色才渐渐亮起。
天公作美,金色晨曦从云层缝隙漏下,落在百宝阁门口新铺的碎石路上。
这碎石路是方玉娘让匠人铺的,她昨夜一闭眼就梦见有客人踩了泥水滑倒,连累得百宝阁名声受损,辗转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干脆大清早鸡还没叫就爬了起来,和铺里的伙计们把路又夯实清理了一遍。
此刻她透过门缝往外瞄了一眼,看见天朗气清,众人都稳稳站着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住附近的老街坊王婶子挎着菜篮子路过,冷不丁看见这阵仗,不由愣了一愣:
哟,这什么铺子啊,大清早这么多人排队?
她心里惦记着再不走,豆腐怕是赶不上头一锅了,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停下脚步,往这边挪了挪。
旁边卖炊饼的老汉推着板车经过,也凑了个热闹:这你都不晓得?这就是前阵子那三间破铺子改的,说是叫什么......百宝阁?
他家闺女昨夜念叨了一晚上玉容皂,连做梦都在说梦话。
小姑娘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,说那皂洗完手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。
虽没开口让他买,但闺女和老婆子起早贪黑揉面做炊饼,辛苦得很,双手粗糙得不成样子。
他摸了摸板车上那一摞热气腾腾的炊饼,盘算着今早要不要早点收摊,也过去瞧瞧。
若是不贵的话,买上一块让她们高兴高兴。
两人正嘀咕着,百宝阁的门板忽然从里头被拉开了一扇。
一声,所有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。
紧接着沈芸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。
小脸白净净的,两只小揪揪上系着崭新的红绸带,飞快扫了眼门口排队的十余人。
她顿时松了口气,人不多不少,正好够她挨个发糖又不至于手忙脚乱。
她想着二哥昨夜特意交代过开门时别慌,笑脸迎人就行,这会儿笑得跟朵小花似的。
眉眼弯弯,出了门拱手笑道:
各位哥哥姐姐婶婶伯母们,早呀!都到齐啦?我二哥说辰时三刻准时开,还差半刻钟呢!”
“你们再等一等,先吃颗糖垫垫肚子!
她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桂花糖,然后当真一颗一颗地递了过去,嘴里甜言蜜语不断。
轮到那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太太,也就是赵二奶奶时,沈芸仰着头,脆生生夸道:
这位姨母好生漂亮啊,我记得你上回也来了,我多给你几颗桂花糖,保准比上回还甜!
那神气活现的可爱模样,跟铺子里的灯一样亮堂堂的,让人乐得移不开眼。
年轻太太用帕子捂着嘴,笑得花枝乱颤,赶紧弯腰抱紧她:还是小娘子嘴甜心善,你不如随我回家,当我的女儿吧?
“不行哦,但是你可以生一个像我这般可爱的女儿!”沈芸负着手,振振有词。
一时间,夫人们笑得合不拢嘴。
等糖一一发完,套完近乎的沈芸才缩回脑袋,侧着身子把门板重新合上了。
但那一瞬的亮光从门缝里涌出来,昙花一现般,在晨雾中晃了一下又消失了。
排队的一行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,也不知是因为嘴里那颗桂花糖,还是因为那道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