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宝阁的样品会紧锣密鼓地准备着。
接下来五日,沈昭几乎忙得脚不沾地。
每日天不亮就醒,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当日要盯的事项,然后匆匆洗漱出门。
先去工坊查看进度,再去百宝阁检查布置。
下午回府还要关在书房里刷题备考县试。
睡前再翻几页那本《江南杂谈》。
好在翠屏每日都在案头放碗热汤,沈芸时不时投喂桂花糕,王栋则天天在百宝阁门口堵他,拉他去隔壁关掌柜的茶楼喝两杯热茶缓一缓。
加上方玉娘做事利落,德柱手脚勤快,以及陈文远亲自盯着流程安排。
一众同窗齐心协力,分头行动,帮着布置场地,为样品会的顺利举办做好万全准备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。
可就在样品会前一日,出了一桩小意外。
午后,方玉娘正带着吴招娣在试用区摆放铜盆和帕子,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紧接着几个泥瓦匠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地冲进百宝阁,浑身湿透,还带着一股浓烈的皂角味。
领头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渍,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:“方、方掌柜!不好了!后院那口井……喷了!”
方玉娘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稳:“什么喷了?”
“就是您让人在东墙根底下挖的那口井!”
那汉子用手比划着,胳膊抡圆了画了一个大圈,“今儿下午我们正准备砌井圈呢,突然从底下涌出一大股带泡沫的水来,白花花的,跟泡了锅皂角似的!哗——就涌出来了!满院子都是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“现在可好了,满院子都滑溜溜的,踩一脚能摔三个跟斗!我们哥儿几个已摔了七八回了!”
方玉娘还没反应过来,沈昭从里间走了出来:“带泡沫的水?还跟皂角似的?”
那汉子看见沈昭,赶紧点头如捣蒜:“对对对!就是那种滑溜溜的、一搓就能起沫的水!”
“小的活了四十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井水自个儿往外冒泡沫的!稀奇!真稀奇!”
他顿了顿,缩着肩膀忐忑道:“您说会不会挖太深了,龙王爷在里头生气呢!”
龙王爷?这都哪跟哪儿啊!
沈昭刚想吩咐,然后飞快地想到了什么。
他翻过的那本《江南杂谈》里有一段文字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。
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,又赶紧压住。
随后大步往后院走去。
穿过月亮门,他脚下已经踩到了一层薄薄的水渍,鞋底传来轻微的滑腻感。
绕过影壁一看,果然看见院子的青砖地面被一层白花花的泡沫水浸透了,到处泛着泡泡。
几个匠人正狼狈地蹲在墙根下,一站起来脚底下就打滑,手忙脚乱地扶住墙才没摔倒。
其中一人抓住了晾衣竿,结果竿子倒了,连人带竿摔了个四仰八叉,水花溅了旁边人一脸。
这场面一时有些滑稽。
而那口新挖的井,正往外汩汩地冒着带着细密泡沫的地下水。
井口的水面翻涌着白色的小泡,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又破裂,像一锅煮开的米汤在吐泡泡。
沈昭缓缓凑上去,蹲下伸手掬了一捧井水凑到鼻尖闻了一下,有股淡淡的矿物和碱的气味。
有些刺鼻,但更多的是一种清冽感。
他又用手指搓了搓,掌心传来滑腻的触感和微弱的灼烧感。
前几日他翻那本《江南杂谈》时读过一段,书中说江南某些地方的地下水自带皂性,当地人称之为“碱泉”,取水洗衣不必放皂角也能起沫。
他当时没太在意,只当是游记里的奇闻异事,读过就翻过去了。
此刻这捧水的气味和触感,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细滑发涩,搓一搓便有细沫浮起来。
他站起身,笑着回头冲方玉娘招了招手:
“方掌柜,你过来看看,慢着些,地上滑。”
方玉娘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地面挪过来,步子放得又慢又稳,双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。
她低头看了眼那口井,满脸困惑:
“二公子,这水……”
“这可不是普通的地下水。”
沈昭满脸喜色,“这水有一股淡淡的矿物和碱味,滑腻,能起泡……这恐怕是一处天然碱泉。”
方玉娘愣了一下:“碱泉?那是什么?”
沈昭斟酌了下措辞:“就是一种富含天然碱类物质的地下水,可以用来洗东西,拿来洗衣服不必放皂角,也能洗得白净。”
他顿了顿,强调重点,“甚至熬煮一下,可以用来做玉容皂的原料之一。”
方玉娘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您是说,这口井本身就能出能做玉容皂的水?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
沈昭看着那股还在不断涌出的细流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百宝阁后院原本只是打算挖口井方便取水,省得客人试用产品时,每日从外面挑水进来。
结果没想到,竟挖出了意外的惊喜。
天然碱泉。
这地方,简直像是老天爷替他备好的!
这时院墙外头忽然探进一颗花白脑袋。
关掌柜垫着箱子,隔着矮墙往这边张望:“方掌柜,你家井里养了鱼?怎么还往外冒泡呢?”
方玉娘哭笑不得:“关叔,您怎么过来了?”
“我听见这边动静不小,又看见你家院子冒白气,还以为厨房着火了。”关掌柜踮着脚又看了一眼,“这水怎么还带沫的?怪了怪了!”
沈昭掬了一捧水递到墙边:“关掌柜,您瞧瞧,这是碱泉,洗衣裳比皂角还管用。”
关掌柜半信半疑地伸手沾了一点搓了搓,眉头慢慢扬起来:“咦?真起沫了!”
他又搓了两下,指腹间的滑腻感让他啧啧称奇,“这可比皂角滑溜多了……”
沈昭正要接话,身后传来“滋溜”一声。
原来是德柱蹲在井边取样水,脚底打滑,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。
好在他没摔下去,胳膊肘及时撑在井沿上,稳住之后脸已红到了脖子根。
沈昭回头看他:“小心点。”
德柱闷声不吭,红着脸低头把玻璃瓶塞好。
关掌柜在墙外笑出了声:“小伙子,站都站不稳可不行啊,改日来我茶楼练练下盘。”
沈昭没再打趣德柱,转头对方玉娘说:“这口井先别急着封,取几瓶水样送去工坊,让周师傅试试用它调配新一批香皂。”
“如果效果好的话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方玉娘已经明白了。
她眼睛弯起来,赶紧点了点头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关掌柜在墙外探着脑袋嘀咕:“洗衣裳比皂角还管用……那改日我拿几件汗衫来试试......”
……
天然碱泉的发现。
让百宝阁众人的干劲又足了几分。
泥瓦匠连夜加固了井壁,把井圈砌得严严实实,还特意在周围铺了一圈防滑的粗石板。
方玉娘亲自带人清理了院中水渍,顺带着把铺子来了个大扫除,擦得一尘不染。
周师傅收到水样后连夜试制,第二天一早就打发人来回话说效果极好,比普通的井水做的皂体更细腻,起泡也更丰富。
最关键的是,节省了提取碱水这一步骤。
省时省力,还省成本。
样品会前夜,沈昭站在百宝阁门前。
脚下是新铺的碎石子路,头顶是透亮的玻璃灯盏,身后是刷得雪白的墙面。
方玉娘在柜台后合上最后一批样品的登记簿,德柱放下磨刀石站起来活动手腕,陈文远把流程册折好塞进袖口。
铺子里外都在收尾,安静而有序。
沈芸蹲在门槛边,伸手摸了摸新铺的碎石子路,嘴里低声念叨:“明日我就要当门童了……要站一整天呢……”
她小脸上既有兴奋又有紧张,眉毛微微蹙着,嘴巴抿成一条线。
沈昭低头看着小妹,笑了笑没有接话。
他抬头看了眼夜空,雪后的天格外干净,许多星星像细碎的盐粒撒在深蓝色的幕布上。
他回过头。
最后看了眼那些玻璃灯罩透出的暖光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明日样品会就要开始了。
能不能一炮而红,明儿个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