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厅里灯火通明,在玻璃灯罩的映衬下,烛光把一屋子人都罩了层柔光。
一家子围在圆桌旁用晚膳,筷箸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混着热汤的白汽升腾起来。
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。
沈昭吃饭的间隙,把今日的事简述了一遍。
老王氏端着茶喝了一口,没有评价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蓝色册子,隔着桌面推过来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沈昭擦了擦手,接过册子翻开一看。
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,边角卷着毛边,但纸页保存得还算完好。
里面居然是祖父当年备考武举时的读书笔记与心得,苍劲的笔迹映入眼帘,条目分明。
他往后翻了两页,有些地方字迹潦草,大约是祖父读到兴致处随手记下的念头。
有些地方则是用朱笔着重圈了又圈。
老王氏苍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:“你祖父说过一句话:文章和武艺一样,底子不牢,招式再好看也是花架子。”
她说完这话停住,目光恍惚了一瞬,“老身一直留着这东西,你若觉得有用,拿回去翻翻。”
沈昭指尖在泛黄的封面上轻轻摩挲。
包大人那句话又冒了出来:
若再给他个功名,他还能做什么?
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,此刻坐在祖母对面,手里捧着祖父的旧物,忽然有了模糊的方向。
他低声道:“多谢祖母,我会好好思量的。”
沈芸凑过来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整个人往上提了提才能看清纸面上的字。
她端详了片刻,嘟囔道:
“祖母,祖父的字比二哥的好看多了,二哥的字以前像蟑螂爬的,一条线弯弯扭扭的,可丑了……”
沈昭头也不抬:“你字也不比我好到哪去。”
“我那是可爱!祖父这叫遒劲!你的是蟑螂!”沈芸叉着腰,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,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。
沈昭无言以对,低头又看了一眼祖父的字迹,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。
那些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干脆利落,却又透着读书人的沉静,完全想象不到这出自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之手。
林氏端着一碗鸡汤从旁边走过来,俯身看了一眼那本笔记,忽然笑了:
“你祖父这本笔记我知道,当年连你爹都没舍得给。你爹小时候翻过一次,被追着满府乱窜,说他的手太脏,把纸页都摸黑了。”
她摇了摇头,感慨道:“如今你祖母给了你,可得好好保存,用心读。”
沈暄一边嚼着卤牛肉,一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本笔记:“祖父的字写得真好……二哥你啥时候能写成那样?”
沈芸举手抢答:“我知道!那得等二哥先从蟑螂进化成人。”
沈暄一脸茫然:“……进化是什么?”
“陆先生说的,你管那么多干嘛!”
沈芸冲他翻了个白眼,小鼻子皱起来,一副“这你都不知道”的嫌弃表情。
沈暄挠挠头,看向自己因常年握枪而指节粗大的手,皱着眉头闷声道:“我还是练枪吧,写字太慢了,一笔一画的,费老鼻子劲了。”
沈昭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笔记:“你练枪也慢,沈家枪法练了七年还没练明白。”
沈暄被戳中痛处,梗着脖子正要反驳。
可嘴都张开了,话还没出口。
他先条件反射般缩了下脖子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贴,然后一骨碌起身往门框那边退了半步,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回。
林氏的手落了空,在空气中拍了个响。
愣了一下才笑骂出声:“算你躲得快!”
“你二哥说得对,大字不识几个,练枪只顾耍帅打架,你还有脸顶嘴!”
她收回手拍了拍衣襟,哼了一声。
沈暄从门后露出半张脸。
鼻尖贴着门框,声音矮了半截:
“我知道错了,这不是在改嘛……我今儿练了八十遍回马枪呢,胳膊都抬不起来了……”
沈昭摇摇头,继续翻着笔记。
翻下一页时,他看见祖父写的一行批注:“兵法云: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,读书亦如是。”
这句话出自《孙子兵法·军形篇》。
原意是军事上的策略: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,再等待敌人露出破绽。
祖父把它写在读书笔记里,是说读书得先把自己的底子打扎实,经史子集、策论实务、人情世故,哪一样都得下笨功夫。
剩下的,交给考场。
哪怕考题千变万化,但只要底子够牢固,总有一道接得住。
又翻了几页,他的目光被一行字钉住了。
祖父写道:“吾儿崇远,性刚直,不善文,然有大将之才,不必强之。”
沈昭看到“不必强之”四个字愣了一瞬。
他爹沈崇远年轻时也是舞枪弄棒的性子,一提读书就头疼,据说曾把先生气得摔了戒尺。
想不到祖父没有逼他,反而心态如此平和。
老王氏大约是见他停住了,出言解释:
“你爹那时如你一般大,嫌读书烦,成日泡在演武场不挪窝。你祖父便把这话记下来,说‘不必强读,能通粗浅文墨经算,上场打仗就行’。”
她说到这里,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你爹后来还拿着这话当挡箭牌,说‘老爷子都说了我不必强读’,气得那夫子三日没理他。”
沈昭没有评价,只把这一页默默折了角。
他回头可得给他爹也瞧瞧。
看看祖父他老人家多开明,知道遵循孩子的本性,才不会苛求于走不擅长的路。
在他看来,沈家文脉和读书风气就是从他爹这出了问题,自己不喜读书,便让儿子也不读。
如今他偏要读出一个名堂来,看爹还有什么话说。
林氏这时忽然搁下筷子,抬头说了一句:“对了,样品会那日我也去瞧瞧。”
沈昭有点懵,抬头看她:“娘也去?”
“怎么,你娘去不得?”林氏把汤碗往桌上一搁,“我去给你镇镇场子,免得那些夫人太太看你年轻面嫩,欺负你。”
“你娘在京城夫人们的圈子里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,往那儿一站,保管谁也不敢招惹。”
沈暄在对面嚼着牛肉,含糊接了一句:
“您去是镇场子还是吓唬人?”
林氏的手已经抬起来了,巴掌挥到半空。
但沈暄这回没躲。
他嘴里还塞着牛肉,腮帮子鼓鼓的,闭上眼一脸“反正你舍不得打我”的赖皮模样。
林氏的手在空中停了两息,到底没落下去。
她盯着沈暄那张赖皮脸看了片刻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收了手哼笑:“你管我镇场子还是吓唬人,反正比你这个穿破洞衣裳的体面。”
沈暄把牛肉咽下去,嘟囔道:“我那是在练功,又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练功就把衣裳练成渔网了?你练的是枪还是剪子?你大哥咋没这怪毛病!”
林氏瞥了他一眼,转头认真对沈昭说。
“明日你帮我也备一份介绍册子,要写详细些,那些玉容皂花间露的效用都列清楚。”
“我拿回去给你那些叔伯婶娘们看看,替你传传名。她们那些人,别的不多,就是嘴巴多,一人传一句,你百宝阁的名声就能传遍半个京城。”
沈昭笑道:“成,回头让方掌柜多备几份。”
沈暄小声嘀咕:“您那是传名还是显摆……”
林氏耳朵尖:“你说什么?”
沈暄迅速低头扒饭,把整张脸埋进碗里:“我说今晚的牛肉真好吃!娘您尝尝!”
午膳结束,众人各自散去。
林氏起身去拉沈暄的耳朵,沈暄哎哟哎哟地叫着往外跑,沈芸跟在后面咯咯笑,一串脚步声沿着廊道远了。
老王氏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,云嬷嬷熟练地搀着另一只胳膊,沈昭也连忙起身去扶。
老太太摆了摆手,拄着拐杖慢慢走了。
沈昭看着她背影散去,正打算离开。
这时沈芸又哒哒哒地跑回来。
她探进半个脑袋,碎发被跑得贴在额头上:
“对了二哥!陆先生上回写信来,说腊月里会回京城一趟。到时候我让他教你怎么写字!他写字可好看了,比你好看一百倍!”
她说完就要跑,沈昭叫住她:
“你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沈芸在门口歪着头想了想,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神情:“他是个……怪人。”
“他有时候好几天不说话,就坐在院子里看云,一看一整天。”
“但他讲的故事比茶馆里好听一百倍,他还会变戏法,有一回从袖子里变出一只鹦鹉来,放出去它又飞回来了。”
说完撒腿就跑了,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沈昭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夜色出了神。
他想的是,一个游方秀才,能把七岁的小姑娘教成这样——既有“欲擒故纵”的机灵,又有“世事洞明皆学问”的眼界,还有“凡事预则立”的沉稳。
便是方才饭桌上沈芸那几句插科打诨,看似是孩子气,细想之下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,既逗了趣又不伤人。
这种分寸感,不是寻常孩子有的。
这位陆先生恐怕不只是个秀才那么简单。
夜风从廊道灌进来,带着干冷的气息。
他抬手拢了拢衣领,心里想着好在如今已是冬月,下个月便是腊月。
他很快就能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