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栋缓过来了,开始到处观察。
他蹲下摸摸砖缝,又仰头看头顶玻璃灯罩,然后又凑近那排展台,弯着腰看台面的边角。
看了一圈之后回头冲沈昭夸赞:
“沈兄,那玻璃灯罩真好看!我家那几盏纱灯,天一黑就昏黄黄的,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,你这个......跟白天似的,亮得通透。”
他心里已开始盘算着,要是把他娘书房那盏纱灯换了,晚上看账本得多省眼睛。
方玉娘在他身后补充:“王公子,这还只是样品呢,周师傅说了,等下一批工艺稳定了,灯罩还能更透亮,连烛火的影子都照得一清二楚。”
王栋立刻转头:“这么厉害?那我能不能先订十盏?我家书房、饭厅、正厅......全换了!”
方玉娘在旁边笑了:“瞧您这话说的,这百宝阁本就有王家一半,回头和工坊知会一声即可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美滋滋的。
这还没开张呢,就有大户要订货了,这铺子怕是真的要成了。
王栋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转到展台边。
突然看见那枚巴掌大小的放大镜,好奇地轻轻拿起来对着自己手照了一下。
然后整个人愣住了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自己指腹上那道旧疤痕,那是小时候顽皮被碎瓷片划的,已经淡了很多年。
可此刻在放大镜的照射下,连疤痕边缘的细纹和小肉刺都清清楚楚。
他心里一惊,这玩意儿也太厉害了!
他举起放大镜翻了翻,对着一旁的玻璃梳妆镜照了照,忽然照到自己嘴角。
午时刚过不久,他吃了几盘糕点,嘴角还沾着一粒碎屑。
他愣了下,赶紧用袖子擦了,嘴里嘟囔:
“这玩意儿可不能乱照......”
方玉娘在旁笑着接话:“王公子放心,样品会那日民妇会多备几块素帕,不会让客人当众出丑的。”
沈昭看着这一幕,差点笑出声。
这放大镜正是他提出的新样品,瞄准的第一批客户画像正是看小字的文人墨客和账房先生。
第二批就是照镜子找自己脸上瑕疵的人。
毕竟不管哪个时代,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
人对自己的脸都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念。
沈芸凑到了王栋身边,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他手里看:“王栋哥哥让我也看看嘛!”
王栋本来举着放大镜在研究自己手心的纹路,被她一闹只好递过去。
沈芸举着放大镜仔细照了半天,先照自己的袖子,又照自己的鞋尖,最后忽然把手指头凑到镜面前,认认真真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把放大镜举到沈昭眼前:“二哥你看!我手指头上有好多纹路!一圈一圈的!”
沈昭低头看了眼:“手指上本来就有纹路。”
“不一样!”
沈芸又对着放大镜照了好几遍,一脸欣喜。
“先生说了,人手指上的圈越多命越好。你看我这个圈,是不是比你的多?”
她指着指纹最密集的那一块。
“这儿!这儿!还有这儿!”
沈昭还没来得及纠正,王栋有些兴奋:“哟,还能看命呐?让我也看看!”
他说着也伸出手指头凑到镜面底下,然后皱起了眉头:“我怎么没圈?光有横纹?”
李茂在后面抬起眼皮,慢悠悠接了句:“说明你命里注定要被人养。”
王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,瞪着眼睛扭头冲李茂喊:“你才被人养!”
沈芸把放大镜收回来攥在手里,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:“那我肯定比我二哥命好,我得回去数清楚到底有几个圈,回头好记在生辰八字里。”
她把放大镜往袖子里一塞,转身就要走。
然后就被沈昭伸手拎住了后领。
沈昭把放大镜从她袖口抽出来放回展台上,低头教育她:“命好不好跟圈多不多没关系,跟读不读书有关系,自己要是不努力,命好不了。”
沈芸撇了撇嘴,小声嘟囔“那你也得先找到书再说”,然后乖乖站回了沈昭身边。
沈昭听了也不在意,只摇头一笑。
这丫头的歪理全是那位陆先生教的,而且她每回说歪理的时候都理直气壮,让人很难反驳。
王栋拿起放大镜爱不释手,冲沈昭喊道:“沈兄,这个样品会那日卖的话记得给我留一个!我回去给我娘看账本用!”
李茂凑过来,从他手里拿过放大镜,往自己手上那本话本照了照。
果然底下原本那些蝇头小字的注疏,以往每次都看得眼睛疼,如今有了这个可太方便了。
“这玩意儿......读书人用得上。”
沈昭点点头,当即允诺:“样品会那日放大镜准备了十枚,你和李茂各留一个,算我送的。”
王栋咧嘴笑了:“还是沈兄大气!”
李茂没有推辞,只简短地应了一声“嗯”,然后垂着眼,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情。
这时百宝阁门外,姗姗来迟的德柱蹲在门口没敢进来,只露出半个脑袋往里面张望。
他是怕鞋底的污泥踩脏了新铺的青砖。
这铺子他帮着刷过墙、磨过灯罩边角,可真正完工了的样子他还没见过。
如今见了这光洁亮丽的模样,他怕自己一脚踩进去,弄脏了方掌柜好不容易收拾的地面。
沈昭回头见了他,招手道:“进来吧,没事。”
德柱这才站起来,在门槛上蹭了几下鞋底,确认蹭干净了,才小心翼翼迈进来。
他进门以后也没乱走,就站在沈昭身后半步,目光认真地落在玻璃灯罩上,仔细打量。
他看见它们亮堂堂地挂在那里,心里涌起一阵满足,只觉得那几晚熬夜赶工都值了。
沈昭问道:“德柱,听说灯罩是你做的?”
德柱没想到沈昭会专门提这个,点头应道:“是俺做的,磨了三遍才不割手。”
沈昭拍了拍他肩膀,鼓励道:“做得很好,样品会上若有人问起,你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,你可是咱们百宝阁日后的大师,不虚他们!”
他心想一个十几岁的学徒,能做出如此精美的器物,而且主动把一件东西磨三遍,这份严谨认真的钻研精神,可比什么培训都管用。
这样一个人才,他必须好好培养对待!
沈昭想了想,又补上一句:“这样吧,样品会那日你就跟着方掌柜,站在展台边上。若有人问起灯罩的事,除了配方和工艺,你都可说。”
德柱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......俺记着了。”
他耳朵尖悄悄红了,突然被公子推到人前予以重任,他是既忐忑又兴奋,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一旁的沈芸仰头看他:“德柱哥哥,你做放大镜磨了三遍,那你手疼不疼呀?”
德柱被这个小不点问得手足无措,耳根那点红迅速蔓延到了脖颈:“......不疼。”
沈芸又问:“你几岁开始学手艺的?”
德柱闷声回道:“俺......俺十四了,刚拜周师傅,学艺不到一年。”
沈芸满意地笑了笑,又完成了一次情报搜集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松子糖递过去:
“辛苦了,奖励你一颗糖。”
德柱看着那颗糖愣了神,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,只能转头无助地看向沈昭。
沈昭笑着说:“收着吧,我这小妹的糖可不是谁都有的,这是对你的认可。”
德柱这才伸手接过去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他把糖攥在手心里,没有立刻吃,只是低着头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颗糖的油纸。
可他心头却是甜滋滋的,因为他的努力被沈公子他们看到了,而且特别照顾自己。
他暗下决心,一定要在王家工坊好好干,为百宝阁制作更多精美器物,才不辜负这份信任!
王栋也凑过来:“德柱,你好好干,以后工坊我罩着你,保你三年当上大师傅。”
德柱点头:“俺就在这儿干,哪也不去。”
王栋赶紧应下:“对对对!就在这儿干!往后我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!”
德柱赶紧摇头:“少东家,俺不吃辣的!”
众人一愣,随即一阵欢笑。
便在这时,铺门外探进来一颗花白的脑袋。
然后是一阵惊呼。
“哟!这么多人,真热闹啊!方掌柜,你这铺子......我的天爷呐,怎么跟换了间似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