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循声望去。
说话的正是那位隔壁茶楼的关掌柜。
他手里端着那只从不离身的粗瓷茶碗,脚上趿拉着旧棉鞋,显然是听见这边动静,从自家店里跑过来瞧热闹的。
此刻他整个人呆在门边,半晌没动弹。
方玉娘笑着迎上去。
“哟,关叔,您来了?快进来坐!”
关掌柜这才回过神,踮着脚缓缓走进屋。
他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,仔细地环顾了铺子一圈,最后转头看向方玉娘,满脸感叹。
“方掌柜,你这不到半月功夫,就把这破铺子拾掇成这样?啧啧~你是请了神仙来装潢的吧?
方玉娘被他这夸张的恭维逗得哭笑不得。
只得拿帕子掩了掩嘴角。
“关叔,您这话说的,哪来的神仙啊?这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劳,全赖二公子给的方子,还有匠人们连夜赶工...... ”
“行了行了,别推辞了,老朽还不知道你。”
关掌柜一摆手,转而走到沈昭面前,拱了拱手:“二公子,老朽这儿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沈昭微微一笑:“关掌柜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关掌柜看着那面白墙,唏嘘不已。
“我那茶楼的墙常年被水汽熏着,总是返潮起皮,可刷完过俩月又掉,客人偶尔蹭到身上难免不喜,影响生意,烦得老朽是整宿整宿睡不着。”
“敢问您这墙...... 能扛潮气不?”
沈昭想了想,如实回答:
“这石灰混凝土扛潮气比糯米灰浆好,但长期被水汽熏着,表面恐怕还是会渗。”
“不过工坊正在研制一种新配方,里头可以加一层防潮层再刷面层,也就多一道工序的事。”
关掌柜连忙追问:“那刷了能撑多久?”
沈昭推算了一下,给了个大致数字:“好好维护,五到八年应当不成问题。”
其实他也没十足把握能撑五年。
石灰混凝土的防潮性说白了就那样,但比糯米灰浆强是肯定的。
而且真要较真,三年之后渗了再说三年之后的事,到时候技术肯定早迭代了,重新刷便是。
方玉娘也在一旁补充:是啊,关叔您要实在不放心,自己上手试试看,效果不好包退换。
关掌柜二话不说,上前伸手在墙上拍了两下,又用力蹭了蹭,然后翻过手掌来查看。
掌心白净如初,一尘不染。
他倒吸口凉气,嘴里不断喃喃道:
这个好,这个好啊...... ”
他猛地回过头,两眼放光,当场决定下单。
“玉娘,这个你回头给我那清风楼也刷一遍,价格公道些,老朽回头帮你在街坊里说说话。”
方玉娘看向沈昭,等他拿主意。
沈昭适时开口:关掌柜,这墙面的方子百宝阁也是刚试出来,还没正式对外供应。”
他略微沉吟:“这样吧.......样品会那日会展示几块样板,您若有意,到时候可以过来详谈,可以先预定,您看这样如何?
关掌柜搓了搓手:那敢情好,不知这样品会是哪日?老朽记性不好,怕给忘了。
沈昭正要回答,沈芸从身后探出脑袋,脆生生地报了个日子:初五!关爷爷,就是初五!”
“到时候您来,我给您留一碟桂花糕哦!
关掌柜低头一看,见是个嘴甜的小娘子。
脸上褶子都笑开了,连连点头:
好好好,就冲小娘子这碟桂花糕,老朽到时候一定来讨杯茶喝,也沾沾喜气。
沈芸满意地缩回脑袋,冲沈昭挤了挤眼。
那意思是:你看,我又帮你拉了一个客。
沈昭假装没看见,心里却觉得这丫头收买人心的本事真是天生的,没准真能当个首富。
方才换他来说,顶多说句关掌柜您到时候赏光,哪比得上给您留一碟桂花糕来得实在。
关掌柜又绕着铺子参观了一圈,临走前忽然看向沈昭:二公子,恕老朽多句嘴.......”
“您这铺子位置好,卖的东西好,人心也齐,就是吧,这门前那条路怕是不太行啊。
他往门外指了指。
您瞧,这几日雪化了又冻、冻了又化,来来回回踩得泥泞不堪,人家体面的客人下了轿子,先踩一脚泥水,心里头就不太舒坦了。
沈昭顺着他目光看向门外。
果然。
铺子门前那截青石板路上雪水混着泥浆,被人踩得坑坑洼洼的,早看不出原本颜色了。
哪怕方玉娘早上已让伙计仔细清扫过,但雪还没停,门口人来人往,还是踩成了一片狼藉。
他点头笑道:
多谢关掌柜提醒,晚辈回头就让匠人来铺一层碎石,再压平了,不耽误样品会的事。
关掌柜连声应好。
转头看了几眼那玻璃灯罩,嘴里啧啧称奇,这才端着茶碗慢悠悠踱回自家铺子去了。
看那满面红光的模样,回去准是一番吹嘘。
......
王栋等他走远了才竖起大拇指:“沈兄,你这招高啊!连隔壁茶楼掌柜都替咱们传名了!”
沈昭面不改色:“这叫口碑营销。”
王栋眨了眨眼:“...... 啥?”
“就是让人家觉得是好东西,自个儿主动愿意帮你往外说。”
李茂点点头:“这话倒是不假。关掌柜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茶楼,来往的人多,他往那儿一坐,随口提一句,比咱们在门口喊三天都顶用。”
沈芸也小声嘀咕:关爷爷人真好,就是他家那茶有点苦,我喝不了......
王栋疑惑:你去他那儿喝过茶?
没喝过,闻出来的。沈芸指了指自己鼻子,他那茶楼门口飘出来的味儿就是苦的。
王栋愣了一瞬,随即又竖起大拇指:小娘子这鼻子,不当厨子真可惜了。
我不当厨子,我要当首富!
沈芸理直气壮地纠正他,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小脸绷得一本正经。
王栋被她噎了一下,讪讪地缩了回去。
“行行行,女首富女首富!”
李茂在后面慢悠悠地补刀:首富要是都这饭量,那咱大梁的粮价得再涨三成。
沈芸转头看向李茂瘦弱的身子,认真道:李茂哥哥,你别担心,等我当了首富就请你吃饭。我帮你雇三个厨子做饭,你肯定不会再挑食了。
李茂张了张嘴,难得被噎住了。
王栋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扶着展台才没滑下去:李茂!你也有今天!让你平时嘴欠!
李茂面无表情地捋了捋宽松的袖子:我谢谢小娘子了,不过饭就不必了,你那三个厨子还是留着喂你王哥哥吧,没准还不够呢。
沈芸眨巴眨巴眼,没听懂这话里转了几个弯,但直觉告诉她李茂哥哥又在损人。
她决定不接茬,转头去看展台上那几枚梳妆的小镜子,想着攒攒钱买一面回去给娘亲用。
沈昭站在铺子中央,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场景,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。
然后他转头看向方玉娘:
那样品会的请柬可都送出去了?
方玉娘点头。
从柜台下取出一本簿子翻到最后一页:
都送出去了,一共邀请了四十七家,回帖确认会来的是三十八家,还有几家没回音的,我明日再让伙计上门去问一趟。
沈昭接过簿子扫了眼,名单上果然有叶家,备注栏写着已回,二人。
他笑了笑,若无其事地把簿子还了回去。
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陈文远这时走了过来。
沈兄,样品会当天,你打算怎么安排?
他目光平静,带着一贯的审慎,这些客人里头,有头有脸的不在少数。光是展示、答疑这几步流程走下来,半日都未必够。
沈昭沉吟片刻:我来开场致词,然后让方掌柜展示讲解产品,答疑部分分两拨,器物相关的让德柱在旁边候着,账目相关的让婉娘回答。”
“这流程上也尽量紧凑有趣些,中间穿插两轮茶歇,别让客人枯坐着.......
陈文远听沈昭有条不紊地说完一大段,复盘了一遍后微微颔首。
那我到时替你盯着时辰,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但也帮着家母操办过几次宴席,有些经验。
沈昭笑了一声,没有推辞。
陈文远顿了顿又道:还有,家父那日也会带人来。
沈昭一愣:伯父要亲自来?
他记了起来,好像那日拜访陈府离开时,那陈弘毅是提过一嘴,没想到居然一直念念不忘。
陈文远点点头,压了下衣摆。
他说想亲眼看看你那个百宝阁到底长什么样,是不是真像传言里说的那般邪乎。
他父亲一向挑剔,能入他眼的东西不多。
可这间百宝阁不一样,他从进门那一刻起就知道,这铺子迟早要在京城闯出名堂来。
那我得好好准备,可不敢怠慢。
沈昭拱了拱手,笑着应下。
他看了眼展台上那排样品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新念头。
“方掌柜。”
方玉娘正在柜台后整理簿子,闻声抬起头来:“二公子还有何吩咐?”
沈昭朝她招手示意。
“我又有了个想法,你过来看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