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儿,马车开始减速。
福安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:
“公子,百宝阁到了。”
沈昭掀帘跳下车,在车边站定抬头看去。
三间铺面的外墙已经大变样了。
原先发灰掉渣还带着霉斑的的旧墙皮全部铲掉,新刷的石灰混凝土墙面白净平整,甚至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。
整面墙像张裁好的素白宣纸,边角严丝合缝,连砖缝都被抹平了,看不出一丝拼接痕迹。
陈文远快步走过去,在墙上抹了一把。
指腹滑过去,没有预想中的粉屑和毛刺,顺滑地像在摸一块豆腐,干净如初。
他顿时吃惊道:“比糯米灰浆强多了!糯米灰浆新刷时也白,可干了以后慢慢泛黄。”
“这个却始终是白的,而且还不掉粉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,心里想这效果跟水泥差得远,但在这个时代,已经是降维打击了。
用石灰代替水泥来粉墙,至少比糯米灰浆防潮,看上去也白净不少。
他心中忽然有种荒诞感,前世刷短视频看古法造房,如今自己在古代实践升级版。
他大步上前,伸手推开了铺门。
里头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日光涌进去,再透过顶上特定角度新装的玻璃明角灯漫下来,把整间铺子照得透亮。
三间铺面之间的隔墙除了承重的全部打通,原先那种逼仄幽暗的纵深感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敞亮。
人只是在门口一站,里头的柜台展架以及四周墙面,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,大气又美观。
沈昭站在门槛边,没有急着往里走,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真的是他做出来的东西。
这要是搁现代,就是一个装修完验收的下午,灯光一开,业主满意地点头。
可在这时代,只这几盏灯罩背后,就是德柱磨了十几遍的边角,是周师傅烧废了好几窑才换来的透亮。
他忽然明白,所谓的工匠精神是什么了。
有时候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有多好,而在于它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,头一回看见自己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构想完整地变成实物。
他面前是一个二十多步纵深的打通铺面。
左手边靠墙是一排齐腰高的展台,台面平整光滑,边角用细砂纸磨圆了,手搭上去不硌手。
右手边靠墙留了一整面空白墙面,那是预留给他还没正式做出来的大尺寸玻璃镜的位置。
最里侧靠近后墙放了五六张矮几供人歇息。
正门口到展台之间则是留了一大片空地,没有放任何货品,只用作客人进门时的过渡区。
石灰墙、玻璃灯、打通的空间、齐腰的展台......这些东西曾经只是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时胡乱勾勒的画面,此刻却实实在在地铺在他面前。
每一处都比他想象中更具体稳固。
他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,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了亮光。
他来到这这么久,终于改变了些什么。
哪怕微不足道,却也是好的开始。
方玉娘从他身侧绕过来,见沈昭站在门口不动,也跟着停住脚步,看了一圈自己的铺子。
她看着那排齐腰展台,心里忽然有些酸涩。
三个月前这还是几间漏风漏雨的杂货铺,地上浸着陈年油渍,墙角结着蛛网,又脏又破。
她站在门口连步子都迈不进去。
可如今……
她悄悄吸了吸鼻子,片刻后才开口:
“二公子,您看这墙面如何?”
她说着伸手在旁边的墙上拍了拍,掌心贴着墙面压了两下才收回手,摊开给沈昭看。
掌心干干净净,连一点灰印都没有。
“不掉粉。”
她说这三个字时带着一种没掩饰住的骄傲。
但还是极力稳着。
沈昭看着方玉娘摊开的掌心,心想不掉粉放现代装修里可能是个基本要求。
可在这个时代,一面墙能刷完不掉粉,已经是对工艺的最高评价了。
不过他也理解方玉娘那点骄傲。
做了一辈子布庄生意的人,头一回把一间铺子从里到外改造成她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,换谁都会想多拍两下。
“还有地面也重新铺过了。”
她自信地指了指脚下,“原先粮油铺那边地砖都裂了,还有股陈年油渍味,怎么刷都刷不掉。”
“我让人干脆全撬了,重新铺了一层青砖,砖缝用石灰砂浆填的,干了以后平平整整的。”
“如今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,您试试?”
方玉娘看着脚下青砖,心里满是感慨。
这每块砖都是她盯着工人一块一块铺的,有一块铺歪了她还让人撬了重铺,多费了半天工。
可现在的效果,让她觉得那半天工夫值了。
沈昭使劲踩了两步,验证后点了点头。
沈芸从身后钻进来,刚迈过门槛就愣住了。
她仰头看着顶上那排玻璃灯罩,小嘴张大,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:“天啊二哥,这铺子怎么这么亮啊?比咱们家饭厅还亮……”
她满眼都是稀奇,小手摸来摸去。
她随娘亲去过好多铺子,那些绸缎庄、银楼没有一间是这样的,顶上的光像是从天上直接漏下来的,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。
沈昭没管她,而是先环顾了一圈。
铺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敞亮,日光从顶上的玻璃灯罩里透进来,在石灰墙面上匀匀地漫开,再折射到每一个角落。
即便在最里面靠近后墙的矮几位置,光线也足够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。
方玉娘见他看向那排展台,走过去在台面上拍了拍:“这是按照您上回说的尺寸做的,高度齐腰,让客人不必弯腰也不用踮脚,伸手就能拿到。”
“底下还做了暗格,备货直接放在下面,不用来回跑库房,省时省力。”
她说着蹲下身,敲了敲展台下方的隔板。
“您听听,实心的,放几件瓷器也稳当。”
敲完之后站起来,她心里忐忑地望着沈昭。
像学堂里等着先生判作业的孩子。
沈昭还没开口,铺门被推开了,冷风裹着王栋的大嗓门灌进来:“沈兄!我说这铺子也收拾得太快了!我上回来还满地石渣子呢!”
他迈进来时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,大约是习惯了这铺子以前的灰大,可走了两步便愣住了。
他站在沈昭身边环顾一圈,安静了好几息。
这在王栋身上是极其罕见的,他通常进门三息之内必然开口说第一句话。
可此刻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这真是原先那几间破铺子?
“这……”王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这也太好看了!你上回说在装修,我还以为就是刷刷墙修修门窗,可这……怎么感觉比我家还亮堂?”
沈昭没接话,不过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。
连见多识广的王胖子都震住了,看来这铺面的简装很是成功了,等精装修完效果肯定更上一层楼。
如影随形的李茂跟在后头慢悠悠走进来。
他照旧抱着本话本,不过进门以后话本被他合上了,人站在原地转了小半圈。
看了片刻后才迟疑地开口:
“沈兄,这墙……便是上回你说的那个石灰混凝土?”
沈昭点头,有些想看看这位以毒舌犀利见长的同窗是何反应。
李茂屈指在墙上叩了两下,然后把耳朵凑近了听回音,这才感叹道:“等你那些东西摆进来以后,这百宝阁绝对是京城最好的店铺!”
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下,意识到这评价似乎有些高了,可看了看周围,又觉得一点都不夸张。
哪家店铺能把比琉璃还透亮的陈设摆得到处都是,这奢华程度恐怕也就宫里才有了吧?
不,怕是连宫里都不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