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出了且停居,轧过薄雪的青石街面,沿着长街往城西辘辘而去。
风裹着雪沫子,打在车篷上簌簌地响。
沈芸缩成一小团窝在车厢角落,整个人裹在鹅黄小袄里,正眯着眼回味桂花糕的香甜软糯。
她舔了舔嘴唇,又忍不住抬眼去瞄沈昭。
她二哥今日穿了件青灰直袄,正摊着那本刚从旧书摊上淘来的《江南杂谈》在读。
“二哥,”她歪了歪脑袋,“样品会还有五天呢,你紧不紧张?”
沈昭头也没抬:“不紧张。”
沈芸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二哥这个人最会装镇定,可她是打小跟在屁股后头长大的,哪个细微动作逃得过她的眼睛?
她忽然往前凑了凑,目光渐渐锐利起来。
“骗人!你平时翻书,手指会跟着字走,可现在不动了,你在走神!”
沈昭拈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住。
他没否认,只是心里暗叹一声,这丫头的观察力真是越来越刁钻了。
方才那几息,他的确在走神,脑子里翻来覆去滚着样品会的事。
货品备齐了,展台也摆好了,可人心呢?
方玉娘虽然是他看好的人选,经验丰富,可到底是头回撑这样大的场子,心里发不发怵?
左右街坊们看着稀奇,个个赞叹不已,可真到了掏银子的时候买不买账?
那些世家门第的主事人,收了帖子答应得好好的,可届时当真会拨冗来瞧一眼么?
......
各种思绪纷至沓来,临事方知纸上浅,百宝阁能否安稳落地,他并无十足把握。
行百里者半九十,不到最后一刻不得松懈。
他没接话,只把目光落回书页上。
沈芸见他翻着书避而不答,撇了撇嘴,重新窝回角落闭上眼打起瞌睡。
车厢里很快只剩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。
而沈昭翻了几页,从行文口气和自述来看,这本《江南杂谈》大约是位在江南辗转多年的徐姓小官所作的游记。
讲的大多是江南轶事和亲身经历。
不过可能是存放多年,保存不善的缘故。
墨字已磨得只剩浅淡的轮廓,纸页泛黄卷边,翻页时还有一股略微刺鼻的霉菌气味。
好在语言生动诙谐,夹杂着许多碎碎念和吐槽,读起来倒也是津津有味,别有一番乐趣。
可等他翻到卷三《扬州商号源流篇》时,他翻页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聚宝堂者,扬州旧铺也。”
“立铺约在永明初年,主营金石玉器、古玩字画。铺东人称刘公,操吴音,性谨密,不喜张扬。铺中器物多錾花为记,识者谓之宝纹。”
“时人言其与织造局时有往来,然未得其详......”
“每过其门,见朱漆生辉,辄心痒难搔,恨不能化作梁间燕,衔半片瓦回去看看......”
后面就是一大段关于聚宝堂的传闻和感慨,绘声绘色,仿佛他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一般。
沈昭读着读着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这人写自己连门槛都没敢迈进去,怎么这么一大段写得跟亲手摸过似的?
直到最后一句,才暴露出这小官的真面目:
“某居扬州三年,过聚宝堂门凡四十七次,未尝敢入。非不愿也,实不能也。囊中几两碎银,买半幅字画尚可,进了那朱漆门,怕是连茶钱都付不起。”
“嗟乎,读书人穷至此,岂不悲哉?”
沈昭读到这里,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。
原来如此。
这人穷归穷,自嘲的功夫倒是一流,读来倒让人生不出半分鄙薄。
而且穷得理直气壮,还能把四十七次记这么清楚,大约每次路过都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。
光从这小官如此推崇这聚宝堂就可得知,这家铺子永明初年就存在,这和已知说法对得上,看来十几年前这聚宝堂的名号还是很响亮的。
但沈昭的重点落在其中三个字上:
织造局。
一个民间的古玩铺子再厉害也就那么回事。
充其量多几件古董藏宝罢了,无关痛痒。
可一旦搭上织造局的线,那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。
要知道这织造局可是内务府的衙门,选派大太监出任地方,专管宫里绸缎采买的。
平常跟古玩字画八竿子打不着。
除非聚宝堂不只是个卖古玩的铺子,暗地里还干着些其他的勾当......
沈昭越看越觉此间门道似曾相识。
这聚宝堂和前世古玩店有些异曲同工之妙,明面上挂着古玩的皮,实则是一处暗桩,专替达官贵胄过手赃银的地下钱庄。
这种铺子背后若没人撑腰,一天都撑不下去,而一旦有人撑腰,它便不只是个钱袋子。
它还能传递消息、拿捏把柄,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。
陈文远察觉到他停下了翻书,神色发沉,忍不住凑过来看了眼。
他一目十行,最后也停在“织造局”三个字上。
微微拧了下眉头:
“若我记得不错,家父曾提过,永明初年陛下刚登基,时局未稳,身边人手不足,故而织造局那块摊子,是谢家的人在管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是安国公谢鹤鸣的堂兄,谢鹤年。彼时他正以户部郎中衔外放扬州,兼管织造局事,前后近五年光景。”
“后来江山稳固后,才重新换了人。”
沈昭听完没有接话。
但心里把谢鹤年这个名字记牢了,这条暗线从江南一直延伸到京城,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拼凑一幅很大很旧的拼图,手里捏着的不过是几块散落的碎片罢了。
幸运的是,开始隐约看见图案的轮廓了。
车内一时无言。
过了半晌,陈文远才重新开口:
“对了,我差点忘了,还有桩事。”
他偏过头看着沈昭。
“那谢蕴虽没啥动静,但我的人昨日撞见他那外务管事刘安,悄悄去了城西一处别院。”
“我的人没敢跟太近,但远远瞧着,那几人面生,不像谢蕴平时在京里常走动的那几个门客。”
沈昭听到这眉头一皱,手指在膝上轻叩。
俗话说得好,咬人的狗才不会叫。
谢蕴这个人,越是安静越要提防。
否则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必然是直打七寸。
“样品会之后,我得去一趟城外田庄,把郭得胜的事办了,再拖就过年了,到时容易让谢蕴钻空子。”
陈文远眉心微动,很快品出了话里的关窍:“郭得胜……是你家城外那处田庄的管事?”
沈昭点头:“正是,此人年近七旬,曾伴我祖父二十年,一向忠心耿耿,踏实稳重,故而祖父临终前才把他安排到田庄坐镇。”
他语气平直,可陈文远听出了其中一丝微涩,“可这人,怕是利令智昏了。”
陈文远靠回厢壁,指腹在膝上摩挲了两下。
这事比钱满仓棘手得多。
钱满仓是个雇来的掌柜,说到底是个外人,说换就换了,不会有太大阻力。
可郭得胜不一样。
这位可是跟过沈老侯爷的老人,资历颇深,动他一根手指头,侯府旧人全看在眼里。
稍有不妥便容易寒了人心。
他把这个弯绕了一圈,斟酌着开口:“你打算怎么查?他是老底子的人,跟钱满仓不一样。”
沈昭闭了下眼,在脑子里把这事翻了个面。
“所以我不能上来就硬查,得先走一趟田庄,私底下打探打探情况再说。先看人,再查账。”
陈文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沈昭既然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心里应该已经有了退路和进路。
欲攘外必先安内,先处理好家族内部的蛀虫,才能避免自乱阵脚,给敌人可乘之机。
车窗外风雪正紧,他闭目养神,不再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