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端起刚斟上的茶抿了一口。
茶汤温热。
微苦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冽回甘。
包大人说有了功名,也会有有了功名的麻烦,盯着我的人定然会多起来。
陈文远拿杯盖拨了拨浮叶:那你考是不考?
考,为何不考?
沈昭放下茶盏,语气笃定。
包大人说得对,有了功名麻烦会多,但没有功名,我连站在麻烦面前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不过眼下急不来,县试还有三个月,我再怎么着急也不能把日子掰短了,只能慢慢筹划了。
哎~沈兄此言差矣,有些事急不来,但可以提前铺。
陈文远摇摇头,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过来。
昨日我托人递话给公孙先生,他手头恰好有一份宛平县往年县试条例的底子,二话不说便抄了一份让我转送你。”
沈昭好奇地接过来展开一看。
是一份手抄的县试流程简录。
纸笺微卷,上头用端正小楷写着报名时间、考场规则、保人要求等应试细节。
边角还有几处批注和注意事项,墨色明显比正文浅了一截,像是后添的。
例如“进场需自备笔墨砚台,砚台不可过大,以掌心为限。”、若遇雨雪天,可提前备油布一方裹卷子,以防污损。”......
诸如此类,密密麻麻,不胜枚举。
字迹跟正文端正的馆阁体不同,笔画略草,收尾处带一点向右上的小勾。
是陈文远的字。
沈昭不由抬眼看他。
陈文远眼皮都没抬,偏过头看向窗外:公孙先生忙,草稿写得粗,我怕你看不懂,就顺手添了几笔。
沈昭笑了笑,没拆穿他。
有些情分说破了反而轻了。
公孙胜是顺天府的主簿,日常忙得脚不沾地,能抽出空来替他写已算是给足了面子了。
这些添的细节,细到砚台尺寸、雨雪天防污渍的方子,若不是对着草稿逐条梳理过,是万万写不出这般周到的。
不用说,一定是陈文远自己的手笔。
他心中微暖,郑重地把纸笺折好收进袖中。
多谢陈兄的好意了,回头也替我谢过公孙先生,改日请他喝茶。
这话你留着当面说,我可不替你传。
陈文远笑了下,随即收敛神色:不过话说回来,包大人虽替你兜了铜牌的事,但扬州那边的线索既然递到了顺天府,你得做好一个准备。
沈昭抬眸:什么准备?
聚宝堂的事未必查得动。
陈文远说得很直白。
包大人能查,但未必能查到底。这种事情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,若是查到最后扯出什么不该扯的人来,那案子就只能停在某一级了。
沈昭一时间没有说话。
可他知道陈文远说的是实话,这世间的事,有时候不是你查到了就能动得了的。
尤其是官场。
不过他也想得开:那便先放着,等县试过了,有了功名,我再看看能不能换条路子走。
陈文远点了点头,没再开口。
过犹不及,有些话浅尝辄止更好。
沈昭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,忽然想起方才选择题里面的b选项,决定做两手准备。
他坦言道:
陈兄,说起来,我倒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。
但说无妨。
你先前说过你外祖家做过古董生意,跟扬州那边的铺子有些来往,认识位沾亲带故的布商?
陈文远放下茶盏:不错,姓朱,在扬州开了二十多年布庄,三教九流都熟......你是想让我递话给他,让他打听聚宝堂的事?
沈昭摇了摇头:不是聚宝堂,聚宝堂关了三年,顺天府都查不出什么东西,更别提咱们了。”
“所以我想让他查的是聚宝堂关了之后,原先那批管事伙计去了哪里,或者......那间铺子的地契房契最后落在了谁手里。
铺子关门,人不一定散。
沈昭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过。
那些人总要吃饭,总要找新东家。聚宝堂关了,可那些管事伙计还在扬州,他们的去向,才是真正能摸到后手的关键。
陈文远听完沉默了几息,在脑子里把沈昭的话和自家那位布商的底细对了一遍。
确认可行性后才缓缓点头。
可以试试,不过朱掌柜此人有个毛病,胆小怕事,轻易不愿沾染是非。我得先给个由头,让他觉得这事办得不烫手才行。”
沈昭沉吟片刻,接过话头:“若说镇远侯府想查一批旧账,他怕是不敢接。”
“不如说你我两家联手在京城做古董生意。”
只管让他帮忙问问聚宝堂的旧人,有哪些还在做这一行,有没有可靠的管事可以荐来京城。理由是现成的,他听了也不会多想。
陈文远神色微动,没想到沈昭连说辞都想好了,显然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。
他立即点头:“行,这由头说得通,那我今日回去便写信寄过去,只当是私下的商路打听。”
沈昭端起茶敬了他一杯:“有劳陈兄了。”
陈文远也端起杯碰了一下,各自喝了一口。
沈芸正啃着第二块桂花糕,听到这抬头好奇地问:“二哥,你们在说什么呀?什么古董什么管事?扬州的事不是交给包大人了吗?”
沈昭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糕屑拂掉:“包大人查包大人的,咱们打听咱们的,这不冲突。”
沈芸没听明白,低头又去啃桂花糕了。
两人不再谈正事,转而聊起了学馆的事。
沈芸专心致志对付桌上的桂花糕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偶尔插句这个糕比上回的好吃二哥你尝尝那个松子糖。
旁若无人的自在模样,倒给这桌添了几分轻松的烟火气。
沈昭看向窗外,长街上行人比方才多了些,有几个裹着旧棉袄的汉子正从巷口拐出来,手里拎着几只湿漉漉的麻袋,像是刚从河边回来。
大约是看了他贴在那河滩上的告示,往王家工坊送河蚌去了,这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他收回目光,正要开口跟陈文远说工坊的事,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一道纤细身影。
那人也恰好侧过身来,露出半张脸。
那柔美的线条和眉眼,他绝不会认错。
是叶蓁蓁!
她今日穿了件旧蓝袄,左手提着一只竹篮,正弯下腰跟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妪说了句什么。
那老妪点了点头,她便直起身转身要走了。
沈昭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。
她怎么在这儿?
陈文远顺着他目光看过去,了然一笑。
随即低头吹了吹茶沫,假装喝茶没看见。
心里却忍不住点头:
这才对嘛!
这位沈兄方才谈正事时何等从容笃定,实在太过成熟,常常让人忽略掉他的年纪。
如今这副年少爱慕的忐忑模样,总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了。
沈昭咳嗽了一声,放下茶盏。
“芸儿,你先坐在这儿慢慢吃,二哥下去买点东西,稍后便回。”
沈芸正埋头跟第二碟桂花糕较劲,头也没抬,含糊地应了一声“哦”。
然后才反应过来,抬头追问:
“买什么啊?桂花糕我这儿还有呢!”
“买书,乖乖等着。”
沈昭说完便下了楼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沈芸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,看见沈昭穿过长街往街角走去,那步子跟脚下踩了风似的。
她掰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,含糊地嘀咕:
奇怪,比晨练跑圈还快......
陈文远端着茶杯,望着沈昭急匆匆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眼那个快把两碟桂花糕消灭干净、正拿指尖蘸碟子上的糖渣往嘴里送的小丫头。
沈芸察觉到他目光,抬头冲他咧嘴一笑,手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糖。
陈文远看了她两息,默默把面前的松子糖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吃吧,不够再点,这顿算我账上,你二哥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回来了。
沈芸眼睛一亮,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。
“陈哥哥你太好了!我以后也请你吃糖葫芦!”
陈文远摇头失笑,心想这对兄妹真有意思。
当哥的一本正经谋划着君子好逑,当妹的一门心思惦记着这碟松子糖能否全吃完。
也不知道谁比谁活得明白。
他笑了笑,没再想下去。
不过若是自己有这么个妹妹。
也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