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停居外。
沈昭刚踏出门槛,冷风裹着长街上的烟火气迎面扑来,比茶楼里冷了不少。
他整了整衣领,快步穿过长街,朝街角那个无人问津的小书摊走去。
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左偏了三寸,落在那个正弯腰跟老妪说话的蓝袄身影上。
她站的位置恰好在一家笔墨铺子的檐下,棚顶的雪水正顺着瓦楞往下滴,砸在她脚边。
她浑然不觉,只把竹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低声跟老妪说着什么。
沈昭放慢了脚步,在距离她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,假装在看旁边摊上的旧书。
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裹着件旧棉袍,正眯着眼打盹,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。
显然对生意不怎么关心。
一块麻布铺地上,稀稀拉拉摆着十几册卷了边的书,纸页泛黄,封皮上的字迹都快磨没了。
沈昭蹲下来随手翻了一本,眼睛却不在书上。
……李阿婆,这是这回的药,您先拿着回去煮了喝,过几日我再送来,可别又偷偷藏着不舍得喝啊。
叶蓁蓁清脆的声音从几步外飘过来。
老妪声音沙哑:姑娘,你这样帮我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
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您给我那包干菜够我吃半个月了,算下来还是我赚了呢。
叶蓁蓁爽朗地笑了笑,轻声宽慰。
再说了,我祖父说过,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您那干菜可是能让我多下三碗饭的,这可不是滴水,是涌泉。
老妪被她这番话逗笑了,咳了两声才接上:你这孩子,嘴怎么这么甜,心地也善良……
叶蓁蓁把竹篮挎回胳膊上,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:那我先走啦,您老多保重,天冷少出门。
她转过身来,正要往巷口方向走。
一抬头,跟蹲在书摊前的沈昭对上了目光。
两人隔着五六步远,中间还隔了一个摆着旧书的麻布摊子,四目相对。
沈昭手里捏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书的破册子,那姿势维持了一段时间,摊主已醒了过来,开始用疑惑的眼神看他了。
叶蓁蓁先是一怔,随即眉梢微微挑了一下。
那点惊讶很快化成了饶有兴致的打量。
沈二郎,这么巧?
沈昭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。
他也是一时冲动跑下楼,本想着若能在巷口遇上她,便顺势上前打声招呼。
可真站到她面前了,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只好晃了晃手里那本不知翻了几遍的旧书:好巧啊,我出来买书,恰好路过。
叶蓁蓁看了眼他手里那本封面写着《江南杂谈》的旧书,又看了看他身后茶楼的招牌,目光慢悠悠地落回他脸上。
嘴角那点笑意深了几分。
你买书买到城南且停居来了?从侯府到这儿,少说也得三刻钟车程吧?
沈昭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耳根微微发烫,下意识想辩解,脱口而出:
我……主要是这家茶楼的茶不错。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,这跟买书有什么关系?此地无银三百两都没他这么笨的。
叶蓁蓁挑了挑眉:哦?那你买的是书,还是茶?
沈昭被她问得噎了一下,索性不装了,衣袖一挥:……书也买,茶也喝,两不耽误。
叶蓁蓁笑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。
但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:
我全看穿了,只是懒得拆穿你。
她走近了两步,低头看了看麻布上那十几本卷边的旧书,歪了歪头念出声:《江南杂谈》《草木志》《算经拾遗》……确实挺全的。
沈昭听出她语气里那点促狭,耳根那点热气还没散尽,但总算找回了几分从容,反问道:
叶姑娘呢,你怎么也在城南?
叶蓁蓁拍了拍竹篮边沿:给人送点东西。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那位李阿婆以前做过我家的厨娘,如今年纪大了,无儿无女,还一身的老毛病。”
“我听闻城西有位老大夫的温补方子挺管用的,但要吃满一个月才见成效,便隔三日来替她熬一回,送些药和米面,这样冬日也能好过些。
沈昭张了张嘴,想说一句你这人倒是心善。
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,像在敷衍。
这姑娘外表瞧着跳脱不羁,可骨子里那股行侠仗义的劲儿藏都藏不住。
每回见她都跟扶危济困扯上关系,不是替人砸酒楼讨公道,就是送药送粮接济孤寡老人。
他不由悄悄看了她一眼。
她正偏头看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,碎发被风拂到耳后,露出一截冻得微红的耳廓。
那点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垂,像被冬日不小心染上了的胭脂。
风从她那边吹过来,裹着一丝极淡的皂角香,轻得几乎抓不住。
沈昭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。
倒不是渴,是那种欲言又止的干涩。
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翻书,指腹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了好几遍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翻了好几页才勉强找回声音,温声问道:
那老人家可还好?
他问完又觉得这话接得太生硬了,像是没话找话,可她方才那几句话在耳边转了一圈。
除了这个,他一时竟想不出更好的开场。
叶蓁蓁点了点头:年纪大了,冬日咳得厉害,旁的倒是没什么大毛病,能吃能睡的。
她忽然偏过头来打量他:沈二郎,你不是在茶楼喝茶吗,怎么忽然追出来了?总不是为了问我老人家好不好吧?
沈昭被她问得噎了一下。
他确实还没想好借口。
好在他还没开口,叶蓁蓁又自顾自地接了一句:行了,你不想说就不说。
说完也没等他接话,往巷口方向走了两步。
沈昭站在原地,正琢磨要不要跟上去。
忽然一阵风吹过来,把他腰间的书袋挂绳吹得往旁边一歪,一枚铜牌从袖口滑落出来,在青石板路上叮当作响,滚了两圈才停住。
沈昭一愣,低头看去。
那是他随身带着的那枚聚宝堂铜牌。
他弯腰捡起来,指腹触到冰凉的铜面时,脑子里灵光一闪,一个念头迅速成型。
他没立刻塞回袖中,而是借着起身的动作翻了个面,让那枚锐角花瓣似的纹样在日光下晃了半息,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袖口。
叶蓁蓁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。
目光追着那枚铜牌落了一瞬,微微一凝。
这牌子,你从哪儿得的?
沈昭抬起头,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意外:怎么,叶姑娘认得这个?
她问这话时语气还算随意,但那双眼睛比方才认真了不少,沈昭心里快速判断了一下:她认得这纹样,而且知道的恐怕不止一点。
果然,叶蓁蓁看了他两息才低声开口:谈不上认得,只是上回替那醉仙楼的客人出头时,我在那掌柜的屋里也见过一枚,就夹在账本里。”
“当时没多想,顺手藏了,后来祖父帮我看了,说那铜牌上的纹路像是扬州那边的古玩行惯用的标记。
沈昭心头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这个线索会在叶蓁蓁这里得到交叉印证,而且更加具体。
因为她见过实物,而且认出了来历。
那家醉仙楼,不出意外的话,恐怕也是和那赵顺发一样的黑市外围!
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