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片刻,等赵六安嚼完嘴里那半块桂花糕,又喝了口水,他才继续追问:那个青衫中年人的身形你可还记得?有没有什么特征?
赵六安放下油纸包认真想了想:领头那个左边眉骨好像有道疤,说话带点南边口音。其余四个蒙着面也没开口,我就不知道了。
沈昭把这些话默默记下,然后站起身,把铜牌收进袖中,又替赵六安把被角掖了掖:
你先歇着,把伤养好,旁的不用多想。
赵六安张了张嘴,小声问了一句:公子,您……要去扬州吗?一定要把我师父救回来啊!
沈昭走到门口顿住,回头看了赵六安一眼:你放心,你师父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赵六安看着他背影,终于没有再问。
沈芸则是从沈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冲赵六安咧嘴笑了笑:大叔,我二哥说话算话的,你信他就对了。
赵六安看着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小丫头,用力点了下头,随即撑不住了,眼皮开始往下耷拉,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。
......
出了厢房,廊下夜色正浓。
冷风卷着细碎雪沫子扑在脸上。
沈昭在廊柱边站定,把那两枚铜牌从袖中摸出来,托在掌心对着檐下灯笼的光又看了一遍。
边缘硌着掌纹,冰凉而清晰。
他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,然后忽然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。
他连个功名都没有,在这想千里外扬州的事,似乎跟小孩攥着张藏宝图望天发呆也没什么两样。
但知道了方向,也不算白费力气。
翠屏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过来,在他身后两步远站定:公子,夜风凉,还是回屋吧。
沈昭接过茶抿了一口,茶汤的热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白雾,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:
翠屏,你说一个人明知道自己不该去查一件事,但线索就在手里攥着,他该怎么办?
翠屏想了想:那要看这件事可是非他不可。
沈昭微微一怔:什么?
若是非他不可,再不该去也得去。若不是……那放手交给专人去做,也是一种本事。
翠屏继续开导。
奴婢记得老夫人说过,行军打仗最忌讳主帅事事躬亲。一杆枪再利,也刺不透四面合围。”
“真正的将帅之才不是自己能打,是知道把什么样的人放在什么位置上,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
她停了停,声音不大却很沉稳,拿得起是胆量,放得下是眼界,递得出去才是本事。
沈昭静静感悟这番话,一时有些触动。
他他把剩下半盏茶喝完,空盏递回翠屏手里:多谢你了,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。”
翠屏屈膝行礼,嘴角微微上扬。
......
回到书房,沈昭坐到半夜。
他把两枚铜牌并排放在灯下,又把顺天府剿获的那其余几枚铜牌的拓印图样铺开,对着光逐一比对纹路。
确保每一笔都严丝合缝之后,光是新旧之差,就足以印证赵六安那句模具砸了未必为真。
他轻叹了口气,把两枚铜牌收回木匣里。
紧接着他又把赵六安的口供要点从头到尾写成一份简明摘要,以及纹路比对的结果和自己的猜测,一一标注在旁边。
写完搁笔时,窗外又飘起了柳絮般的细雪。
他把纸折好,连同木匣一起锁好搁在案角。
......
次日一早,天还没亮透,陈文远就到了。
他进门时肩上落着一层薄雪,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,显然是收到了沈昭昨夜递的消息,一路从城东家里赶过来的。
他在门槛边跺了两下靴底,雪沫子碎了一地,才抬头看向沈昭。
听福安说,那铜牌有眉目了?
沈昭赶紧把人请进书房,一边对着炭盆烤火,一边将昨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陈文远听完,把木匣里的铜牌和供词翻来覆去看了约莫十息,然后放下铜牌皱眉沉思道:
聚宝堂这个名字,我好像在哪听过。
沈昭抬眼:你听过?
陈文远当即点头:
我外祖家早年做过古董生意,跟扬州那边的铺子有些来往。有一回我帮舅父翻旧账册打理,看到过一笔当年销往江南的账目,抬头就写着聚宝堂三字。
陈文远回忆了一下,眉头微微蹙起。
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,那批账册后来被我舅父处理掉了。
说罢,他抬头看向沈昭,试探着问道:你打算怎么办?可要去扬州探访一趟?
沈昭看了眼那排铜牌,然后合上木匣的盖子:这些,我打算今日送去顺天府。
陈文远微微一怔,眉头一动:你不去?
我拿什么去?
沈昭把木匣推到桌面中间,叹了口气。
我至今连个功名都没有,出京的公验都办不下来。真要顶着侯府公子的名头跑到扬州去查案,就算过了城门口的关,那头的官府可不会卖我这个面子,毕竟这聚宝堂想来背景不小。”
而且城外粥棚的事还没理顺,以工代赈的章程也才刚递上去,我若走了,这一大摊谁来盯?
陈文远听完微微点头:“如此也好,我还怕你会一时冲动,带着人直接杀过去呢。
沈昭摇头失笑:“就我这文弱身子,还杀过去,陈兄你也太高看我了。”
陈文远也笑了笑:“谁让你出自镇远侯府,手底下全是武功高强且忠心耿耿之辈,你动动嘴皮子,便有一群人任你驱使。”
沈昭摇摇头:手底下的人也是人心肉长的,不到万不得已,没必要让他们以身犯险。”
“况且线索在我手里是死的,到了顺天府手里才是活的,聚宝堂跑不了,刘五爷也跑不了。等我先把该办的事办完了,再腾出手管也不迟。
陈文远点了点头,然后起身把木匣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:那行,那我跟你一道去顺天府。
两人正说着准备同行,书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沈芸探进半个脑袋,小脸上写满了急切。
她显然是在门外蹲了有一会儿了,蹲得腿都麻了,进门时还歪了一下脚才站稳。
二哥!你是不是要去扬州?我也去!
沈昭无奈笑道:谁跟你说二哥要去扬州了?
沈芸举着半块桂花糕,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:啊?你、你不去啊?可你昨夜明明说聚宝堂在扬州,我还以为……
以为什么?聚宝堂在扬州不假,但去扬州查案是顺天府的事,这一去一回起码一个月,我哪有这功夫!
沈昭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糕屑拂掉,二哥留在京城,比跑去扬州有用得多。
沈芸眨了眨眼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。
过了几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那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,她低下头带着哭腔委屈道:
那……那我不是白收拾了嘛。
沈昭顺着目光望去,这才发现小丫头身上还挂着一个圆鼓鼓的包袱,一副出远门的打扮。
他伸手把包袱接过来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塞着两件小袄和换洗衣物、一只手炉、半包蜜饯、一本《江南探案录》,还有从不离身的小本子和炭笔。
一看便知是她瞒着丫鬟春草,自己擅作主张,夜里偷偷收拾的。
这是要上演一场沈芸女侠微服私访记啊!
本子边角已经卷了,上头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二哥答应带我去扬州,我要努力吃胖十斤!。
沈昭憋着笑把蜜饯包抽出来掂了掂,又实在没忍住,掐了掐她噘着嘴带着泪花的小脸。
女侠,蜜饯我帮你留着吃,别的放回去。
沈芸被逗得踢了下他的靴子尖,力道不重,但靴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小泥印。
她也破涕为笑了一下,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,最后变成了一个皱着鼻子的笑。
然后仰起脸问:那……那扬州点心怎么办?我听娘说那边有好多好吃的,我还没尝过呢!
沈昭站起身,忍着笑意看了陈文远一眼。
陈文远负着手望天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落在房梁上某根看不出什么名堂的横木上,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。
但嘴角向上的弧度没能藏住。
沈昭只能低头安慰沈芸:扬州点心又不会长腿跑了,等案子了结了,顺天府那边出了结果,二哥再带你去,想吃什么都行,我付账!
沈芸将信将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,像是在评估这话里的水分。
最后终于像是信了,把包袱从沈昭手里抽回来抱在怀里,转身跑了出去。
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,把手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沈昭手里:给你吃,你今天没吃早膳。
说完又一溜烟跑了,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在廊道尽头,像一溜小鞭炮炸远了。
沈昭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桂花糕,毫不嫌弃地咬了一口,甜味在舌尖上化开,桂花碎的香气混着糯米的软糯。
陈文远在身后咳嗽一声,问道:
沈兄,几时去顺天府?
沈昭三两下吃完:走吧,现在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