厢房里安静了一瞬,只余炭火噼啪轻响。
沈昭的手还搭在赵六安肩头,闻言顿了一下,确认对方不是在说胡话。
你师父是刘铜匠?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赵六安撑着床沿想坐起来,可扯到肋下的伤,不由疼得龇了一下牙,又跌回枕头上。
沈昭连忙把水杯递过去,安慰他:“不必着急,喝口水慢慢说。”
他咳了两声,润了润嗓子才娓娓道来。
就在前天清晨......卯时刚过不久,我正趴在里间打盹,铺门忽然被人从外头踹开。”
“铺子里铜料多,值钱的也不少,以前经常有人趁夜偷盗,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小毛贼结伴而来,吓得我赶紧躲到货架后。”
“可没想到,这回闯进来了的是四个穿黑衣的汉子,他们个个蒙着半张脸,进门二话不说就把师父从床上拖了起来。
“也不是劫财,而是劫人!”
“后来又走进来了个穿灰衣长衫的中年人,应该是领头的,但烛光昏暗,我没看清他的脸,不过师父和他应该认识,见了这人没再反抗......”
“然后师父不知说了什么,那人又放了他回屋收拾衣物,只是态度客气不少。”
他说到这又咳了一声,弱声道:
师父临走前,趁那些人没注意,偷偷用眼神和手势暗示我保管好这东西。
他艰难地掏出手,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。
然后一阵惊诧:“怎么不见了?”
沈昭适时取出那枚在他袖口找到的铜牌。
“你说的可是这个?”
赵六安看着那枚铜牌,眼眶发红:对!就是此物!师父前几日突然和我说,这牌子是他在江南学艺时留下的旧物,跟一批旧案有关。”
“他还说如果他出了事,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牌子送到镇远侯府沈二公子手上,说您是个好人,让您转交给顺天府的包大人,可保我一命。
沈昭攥着那枚铜牌没有说话。
刘铜匠被抓之前便提前把东西塞给徒弟,并指名道姓送给他,这说明刘铜匠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,甚至在更早之前就在防着这一天。
至于为何交给自己,而不是直接递给包大人,应该也是因为自己查钱满仓的账时,拖泥带水扯出了赵顺发,让刘铜匠有所预感。
甚至那顺天府内说不准也有黑市的内奸潜伏着,他根本无法靠近顺天府提交证物,只得迂回着想办法从自己这边入手。
显然,刘铜匠的猜测是对的。
赵顺发被抓,引起了那伙人的警觉,决定将他带走另行处置,不留一丝线索。
看来,这刘铜匠很有可能便是这些铜牌的打造者,至少也是经手者,和黑市牵扯颇深。
沈昭指腹在那铜牌纹路上慢慢摩挲过去,像在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隔空握了一下手。
你师父可还说了什么?
赵六安闭了闭眼,把师父交待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,才猛地开口:我想起来了,还有一事!”
“他说......那批铜牌是二十多年前从扬州一个叫聚宝堂的地方流出来的,这聚宝堂明面上是卖古玩的铺子,背地里做的是替人洗银子的勾当。
他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接上。
师父当年在江南学艺,出师后小有名气,便随着一批匠人被那聚宝堂请去打过一批铜器。”
“那批铜牌就是那时候做的,不过是其中一部分,一共五十枚,模具只出了一回就砸了,他说这世上再没有第二套一模一样的模具。
沈昭目光微凝。
模具砸了,铜牌却有新有旧。
他方才细细比对过,赵六安身上掉出来的那枚磨损明显,而顺天府那几枚边缘更利,成色也更新。
确实是不同时期铸的。
这说明要么是有人用同样的纹样仿了新模,要么......那套模具根本没砸,只是被藏起来了。
沈昭坐在床沿边没急着追问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铜牌,脑子里已经沿着这条线往下走了好几步。
聚宝堂,扬州,二十年......
当今陛下永明帝恰好是二十年前继位的,这其中会不会有些关联?
这里头的水怕是有点深啊......
此刻他忽然想起包大人那晚在顺天府刑房里说的话:这案子牵连甚广,你一介读书人沾多了容易惹祸上身。
当时的他只觉得这是忠告,此刻再想起来,忽然品出了另一层意思:包大人大概早就顺藤摸瓜找到了这条线,只是还没找到发力的地方。
沈昭回过神,追问:你师父还说了什么?
赵六安摇头:没别的了,就这些。”
“那天清晨他被带走后,我吓得躲在货架后面一点不敢出声,后来硬生生等了两个时辰才从后院翻墙跑了出来。
沈昭疑惑:“那你为何会倒在城外雪地里?”
赵六安叹了口气:“二公子有所不知,我本来是想着去报官或是找您的,可刚出巷子,就被两个人盯上了,他们追着我想抓我回去。”
他艰难地微微坐起身,从左肋受伤处掏出一把匕首:“我力气大,又有这把匕首护身,他们两人也奈何不了我,不过还是挨了好几记拳脚。”
“好在我打小在老槐树巷长大,里头的胡同巷子我熟悉的很,绕了好几圈才把他们甩掉。”
“我猜到他们没寻到我人,肯定会在我家周围埋伏等着我去自投罗网,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好在城外躲了两日,没敢进城。”
“后来又听见城外有粥棚,边想着过去混在灾民里面,还能领些热乎的粥,结果走到一半便扛不住了......
沈昭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说话时嘴唇还带着微青,指尖蜷在被角上,像是怕一松手就掉进更冷的地方去。
他沉默了一瞬,没有追问案子的事,转而问道:这两日,你在城外吃的什么?
赵六安愣了下,随即有些难为情,因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过了几息才闷声答道:
啃了两日冰馒头......渴了掰冰柱子舔两口。
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回答不太体面,偏过头去看墙,后脑勺对着沈昭,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耳廓。
沈昭还没接话,床脚传来一阵窸窣声响。
接着只见沈芸踮着脚尖挤到床头,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,油纸包还带着她怀里的温热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油纸包轻轻搁在赵六安手边,然后退回了沈昭身后,小手攥着沈昭衣角,从胳膊旁边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。
赵六安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,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拆开。
油纸揭开时桂花和糯米混合的甜香散出来,在满是药味的厢房里漫开一小片暖意。
糕块白生生的,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干,边角有点碎了,大约是沈芸揣在怀里磕碰的。
他拿起一块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,使劲嚼了两下,忽然低下头去,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没有哭出声,但眼眶通红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把那口糕咽下去,含糊地说了一句:
多谢小娘子。
沈芸摇了摇头,声音奶奶的,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认真:大叔你慢点吃,我娘说饿太久了不能吃太硬的,待会儿再喝碗粥,牛婶熬得可香了。
赵六安点头了一声,把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,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另一半小心地搁回油纸上,像是要留着。
沈昭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,没有说什么。
看来这两日在外头是受了不少苦,这天寒地冻的,还带着伤,代入进去想想就难受。
看看把这个粗汉子逼成什么样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