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走到侯府门口时,马车已套好了。
福安正蹲在车辕上系紧缰绳,口里还叼着张饼子,哼着不知名的松快小调。
而马车旁的石阶上,蹲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,虽说阴天飘着雪看不太真切。
但那两只小揪揪太有辨识度了。
沈芸抱着那只鼓囊囊的包袱,下巴搁在膝盖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听见脚步声抬头喊道:
二哥!你们太慢了!我都等好久了!
沈昭低头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......你不是跑了吗?
我跑了呀。沈芸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语气理所当然,我从东廊跑了一圈,又从西廊绕回来,正好赶上你们出门。这叫迂回包抄!
陈文远站在旁边听到这话,他平日那张端得四平八稳的脸难得没绷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心道这沈小娘子还真是诙谐有趣,头脑不似常人,有这样一个亲妹妹在侧,想必沈兄这日子也是精彩万分(鸡飞狗跳不是)。
沈昭懒得跟她掰扯,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,塞进马车:上去坐着,别耽误工夫。
沈芸被塞进车厢里坐定,熟练地占好靠窗的位置,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乖乖坐着。
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。
沈昭宠溺地看了她一眼,任她去了。
“福安,启程吧。”
福安甩了一下鞭子,马车驶动起来,吱呀吱呀地朝顺天府的方向而去。
沈芸趴在窗沿上往外看了一阵,冬日的街景看腻了,百无聊赖地缩回脑袋来。
忽然又来了兴致:二哥,我听茶楼说书先生说顺天府有只看门的灵猫会断案,上回去没瞧见,待会儿去了能不能看见它啊?
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,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困意:不知道,去了再看。
陈文远倒是被这话引出了兴致:那只猫啊,我倒是见过几回,确实很通人性,是两年前包大人刚上任时自己跑来顺天府衙的。”
“后来就赖着不走了,还特别爱看公堂审案,百姓们爱戴包大人,这才爱屋及乌称它是灵猫。”
“这些市井流言大多数是以讹传讹罢了。”
“不过公孙先生说它比顺天府的衙役还敬业,每日准时蹲在门口当值,风雨无阻。
沈芸听完,眼睛亮了:那它领月钱吗?
她说这话时的表情,像是发现了某种新的赚钱门路,大有取而代之的意味。
陈文远被她问住了,顿了下才答:
......这倒没听说,应当是没有吧。
沈芸失望地了一声,随即又叽叽喳喳地和陈文远聊了起来,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轮番问。
陈文远倒也是好性子,和她答得有来有回。
沈昭则是全程闭着眼,因为没眼看。
这丫头是想挣钱想疯了,已经预定了百宝阁的门童位置,还想着连顺天府的也揽过去。
幸亏没月钱领。
要不然,顺天府看门的老猫就要失业了。
......
不到半个时辰后,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稳时,那只灵猫果然蹲在门槛边的石墩上。
沈昭跳下车特意扫了眼,那狸花猫大约四五岁上下,浑身灰白相间的短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,尾巴盘在前爪上,眯着眼打量来往的人。
最可笑的是,不知是哪个恶趣味的,在它额头上剃了个王字,加上那肥嘟嘟的大肚子和大脸盘,整只猫显得格外憨态可掬。
完全不见老虎的霸气。
沈芸跳下车,见了灵猫的真面目,顿时喜笑颜开,颠颠地跑过去蹲在它旁边。
倒没有先伸手,而是蹲在一步开外和它平视,然后慢慢靠近释放善意。
那灵猫大约是看她个子矮不构成威胁,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她蹲下的姿势顺眼,竟主动偏了偏头蹭了一下她伸出的手指。
沈芸嘴角一下子咧开了,啥也不管了,心满意足地摸了上去,最后干脆抱在怀里开始吸猫。
“二哥,它身上好香啊!”
陈文远跟在沈昭身后跨过门槛,低声笑道:沈兄,令妹倒是比你会打交道。
沈昭耸耸肩,回头喊道:
“你就待在这儿别乱跑,听见没?”
又冲着福安使了个眼色,这才随着陈文远迈进了顺天府,直奔包大人的签押房而去。
......
后院签押房前。
戒备依旧森严,不少衙役正在巡逻。
韩铁山正坐在廊下啃烧饼,远远看见沈昭来了,三两下把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碎屑迎上来。
二位公子来得巧,包大人刚审完一桩案子,正歇着呢。您二位这是......
沈昭从袖中取出木匣递过去:韩捕头,有劳您带句话,晚辈这儿有样东西要给包大人过目。
韩铁山接过木匣掂了掂,没有多问,侧身让开了门:包大人,沈二公子与陈公子来了。
门里传来包大人略带沙哑的声音:
沈昭这才推门而入。
包大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手边的茶盏冒着热气,桌上还有几摞散落的卷宗,看着像是一大清早就坐在这儿了。
公孙先生则是坐在另一张偏桌前撰写文书。
听见脚步声,包大人睁开眼,目光先落在沈昭两人身上,最后落在韩铁山手里那只木匣上。
大清早的过来寻本官,可是又查出什么了?
沈昭没有绕弯子,上前从木匣中取出那枚从赵六安身上找到的铜牌,连同昨夜写好的口供摘要一并递过去。
包大人,晚辈有件事要向您禀报,昨日在城外晚辈归家途中遇见一个人,他身上带着这个。
包大人接过铜牌,对着光仔细端详了片刻。
眉头渐渐皱起来,把铜牌翻了个面,又看了一遍边缘的磨损痕迹,这才叹了口气。
这枚比之前查获的那些都要旧。他放下铜牌,拿起那份口供摘要,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。
看到扬州聚宝堂几个字时,他眼神一停。
那赵六安人呢?
回包大人,此人现今在晚辈府上养伤,肋下有外伤,再加上寒邪入体,大夫说要静养些时日才能下床行走。
包大人点了点头,把木匣合上,随即认真嘱咐:人便在你府上先养着,待他伤好些了,本官再派人去问话。问完之后给他安排个安全去处,绝不会让他落回那些人手里。
他顿了顿,捋了捋长髯。
沈二郎,你这回又帮了本官一个大忙。
沈昭摆手谦虚道:大人言重了,晚辈不过是顺手捡到个人,算不得什么帮忙。”
“倒是那聚宝堂一事......晚辈想向大人打听一句,这地方,顺天府可曾探查过?
包大人靠回椅背,沉默了几息才颔首。
自然查过,但没查透。”
“那聚宝堂明面上是家正经古玩铺子,可背后的人却藏得很深,本官也曾派人去扬州摸过底,回来皆说那铺子三年前便关了门,人去楼空。
关了?沈昭眉头微皱。
关了,据说是东家回了原籍,伙计也都遣散了。但你送来的这枚铜牌和本官这些年收集的是同一批,再加上那赵六安的供词,显然黑市这批人涉案颇深,存续时间长达二十载。
包大人端起茶喝了一口,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,又搁下了。
所以本官怀疑,那聚宝堂不过是个壳子,真正的营生早就换了地方,换了个名头继续在做。
沈昭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包大人此话有理。
聚宝堂关门了,但铜牌还在流通,说明很有可能有人接手了聚宝堂的盘子,甚至壮大了。
谋划了一个贯通南北的庞大地下洗钱通道。
这个接手的人,也许就是那个所谓的刘五爷,也许是其他更加隐秘的人。
只是这人藏得很深,做事谨慎周密,连包大人也没有答案,一时间还真抓不住马脚。
那这些证物......”沈昭指了指木匣,就留在大人这里了,晚辈还有几桩事要办,先行告辞。
包大人微微颔首:去吧,城外粥棚的事,本官听宋怀义提过了,你做得很妥当。
沈昭又交流了几句,这才拱手拜别。
陈文远先出了房门,沈昭落后两步,这时身后包大人的声音又响了。
沈二郎。
沈昭停住,回过头来。
包大人已站起来了,负着手语重心长道:你父兄在北境打仗,你在京城做的这些事,本官都看在眼里,但你有句话说得不对。
沈昭不解:请大人训示。
你说自己是白身,查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。
包大人把木匣收好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一个白身能做这么多事,若再给他个功名,你猜他还能做什么?”
“不过有了功名也有有了功名的麻烦,到时你递帖子也好、走衙门也罢,虽说都比现在方便,可盯着你的人也会无形中多起来。”
“个中得失言尽于此,你自己好好掂量。
他说完摆了摆手,没有再留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