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暄喝完姜茶把碗搁在门边,也跟了进来。
他不懂什么装修不装修的,只是好奇地四处张望,看那些被拆掉的旧墙和露出砖色的地面。
忽然指着最里头那面墙问了一句:
二哥,那面墙怎么没拆?
沈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。
那面后墙确实还立着,砖面更为厚实,比两旁的隔墙都显得坚固。
他走近细看,很快看出了原因。
这面墙是承重的,轻易不能动。
承重墙,拆了屋顶会塌。沈昭拍了拍墙面,不过采光是个问题,这三间铺面进深太长,若是打通合起来,靠里那一片太暗了。
方玉娘走过来:“这正是民妇想和您说的,那边原本堆货用的,便是白日也得点灯。”
“若百宝阁要放展柜,那片光线根本不够,可这墙后头是隔壁院子的巷子,开窗怕是不安全。
沈昭想了想,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了一息。
他想起前世逛过的那些精品店的橱柜,临街那面整片整片的落地玻璃,阳光从外面涌进来,铺子里亮得像站在日光底下。
那种敞亮感,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见过。
他伸手指着墙面上方大约齐胸高的位置:
这面墙要是做一扇玻璃窗呢?
方玉娘愣了一下:“玻璃窗?多大的?”
一整面。
沈昭比划了一下,“从这到这儿,齐整一块,透光不透风,比开窗安全,也比点灯亮堂。”
方玉娘走近两步,仰头看了看那面墙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,像是在脑子里把一整面玻璃嵌进去的效果过了一遍。
片刻后她缓缓点头。
若是真能做出那样大的透明琉璃板,那确实比什么都管用,还能吸引客人,只是......”
方玉娘有些难为情:“民妇从未见过那么大的琉璃板,寻常琉璃铺子卖的巴掌大的小物件都贵得吓人,这……”
不是琉璃,是玻璃……”沈昭没再纠正,摆了摆手,“算了,这个你不用担心,我有办法。”
沈暄在旁边听了一耳朵,凑过来拿手在墙面上比了比那块想象中的玻璃窗位置。
然后转头问沈昭:二哥,你说的是那种透亮的板子?上回福安去工坊送东西回来,和我念叨了许久,说那玩意儿比琉璃还透亮。”
“真有那么神么?
沈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:你倒是记性好。
沈暄挠了挠后脑勺:福安那张嘴,说得可神了,念叨什么都能让人记住。
沈昭笑笑没接话,心里给福安又记了一笔。
他转身对方玉娘说:
方掌柜,你先把墙面的尺寸量出来。玻璃的事我去工坊亲自盯着,等做好了就送来安装。”
“另外还有几处地方,你也一并记一下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笺。
上面画着简单的铺面平面图,标注了门的位置、展柜的走向和动线。
他前世看过那么多精品店和买手店的布局,此刻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从记忆宫殿里翻出来,在他眼前铺展开来。
日光落在纸笺上,把墨线映得清晰分明。
沈芸蹲在旁边听了半天,忽然仰头问:
二哥,你说那这么大一块透亮的板子,冬日会不会漏风啊?万一下雪天,外头的冷气钻进来,那不是比开窗还冷吗?
沈昭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一层,摇头笑道:不会的,这板子是整块封死的,不透风,只透光,而且比开窗暖和多了。
沈芸点了点头,拍着胸脯像是放下心来:那就行,要是漏风的话,我可不来逛了,冻脚。
方玉娘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赶紧压住了,接过纸笺低头看去。
随即眉头微微一动,抬起头来:“二公子,这进门处我看您画了一条过道,不放货品吗?
对,进门这块先空出三五步宽的地方,不能让客人一进来就被货架挡着视线。”
“至于这条过道用来做什么......
沈昭顿了顿,挂一幅画,或摆一盆花都行,但不要堆各种货。得让人一进门先有一口气喘匀的地方,到时候买东西的心情便不一样。
方玉娘琢磨了一下,觉得有道理。
点了点头:您说得对,客人在门口站定了,一眼瞧见喜爱的款式才会往里走。
沈昭接着又指了几处细节。
比如试用台的高度要比寻常柜台低两寸,客人弯腰试香皂时不用费力。
靠窗那片要摆几张矮几,供客人歇脚品茶,甚至可以备几碟小点心,像茶楼那样,只是不收茶钱。
......
沈昭一连说了好些条,方玉娘拿着簿子认真记下,偶尔追问一两句,沈昭也详细作答。
正说着,铺门外探进来一颗花白的脑袋。
是隔壁不远处那家茶楼的关掌柜,正手里端着茶碗,笑呵呵地朝里张望:
“呦~方掌柜,这铺子可要大动了?我瞧你这墙都拆了大半边,动静不小啊。”
方玉娘连忙起身招呼:“关叔,您进来坐。”
“不了不了,你这忙着呢,我不添乱了。”
关掌柜摆摆手不进,转头看向沈昭:
“这位就是侯府二公子吧?老朽给您见礼了,听街坊传了一天了,说这铺子要改成什么......百宝阁?卖皂角的?”
沈昭拱手还了个礼,笑道:“不止皂角,还卖香露、擦脸的面脂等各种珍奇宝贝。”
关掌柜嘬了一口茶:“面脂?那东西不是药铺才卖么?”
沈昭摇头:“药铺卖的是治冻疮皴裂的药膏,我们卖的是擦完脸滑溜溜、香喷喷的,不一样。”
关掌柜咂摸了一下这话,又嘬了口茶,呵呵笑着退了两步:“那敢情好,回头开张了老朽也来瞧瞧新鲜。”
说完端着茶碗慢悠悠晃回了隔壁。
送走关掌柜,方玉娘收回目光,把沈昭方才那些话又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。
只觉得这位二公子脑子里装着的东西,比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琢磨出来的门道还要多得多。
她做了十几年布庄,来来往往的客人什么脾性都见过,也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了。
可从没人把铺子光线、柜台高度、客人跨过门槛之后那几步路走得顺不顺当都算得这样细。
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滋味,记忆中只有当学徒时才有,想不到如今又体验上了。
沈暄听了半截就不耐烦了,转头帮着工匠们搬搬抬抬,倒也忙得不亦乐乎。
沈芸倒是全程蹲在一旁竖着耳朵听,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,她虽听得不完全懂,但觉得二哥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,记下来准没错。
将来她开的糖葫芦铺子,也要这样!
等铺子里的各种装修细节说得差不多了,沈昭拍了拍手上的灰:方掌柜,尺寸量好确定准确无误之后送到侯府,我会立刻让人转交到工坊。”
“其余的事先暂时按咱们方才说的那些办,若还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让人递话。”
说完这些,他又补了一句。
对了,慈幼院那边若有大孩子愿意来铺子帮忙学东西的,你看着安排就行。工钱统一按学徒标准走,再包一顿午膳。
方玉娘张了张嘴想替慈幼院的孩子们道谢,最终只点了点头,低声应了句民妇记下了。
沈昭这才转身看向三弟小妹:我去街对面看看拍卖会的筹备进度,你们去不去?
沈暄放下几块砖,刚准备摇头。
他向来对那些文绉绉的流程不感兴趣,有这功夫不如去巷口看看有没有羊肉包子卖。
沈芸便立刻举手:我去我去!
沈昭毫不犹豫地牵着小妹出了铺门。
沈暄看着两人转身就走,脸上一急,连忙拍拍手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“我也去,等等我啊......”
方玉娘站在原地,默默看着沈昭转身出门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位年轻公子说的那些话,正在一点一点实现。
好像真能把日子一点一点掰到正路上来。
她笑了笑,然后撸起袖子,鼓足干劲加入了忙活的伙计和匠人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