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朱雀大街巷口刚停稳。
沈昭便立刻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粮油铺子门口果然已排起了队。
虽已是午时,大部分人都散了,但三间铺子前那片空地上还是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。
有挎着菜篮的老妇人,有穿着旧短褐的中年汉子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攥着皱巴巴的纸袋,踮着脚尖往前张望,都是来退换补偿的街坊顾客。
管家李福亲自坐镇,七八个护卫维持秩序。
旁边搁着几大编筐铜钱和碎银。
此刻李福正坐在一张临时支起的帐篷下,手里拿着本厚簿子,低头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说着什么。
那老汉手里捏着一只灰扑扑的米袋,袋口扎着细麻绳,憨笑着回话。
李福接过袋子翻看了一下,又抬头仔细问了两句,确认无误后便提笔在簿子上记了一笔。
又让老汉在上面按了手印之后,才转头示意身后的小厮取钱。
那老汉接过几大串铜钱数了数,弯着腰拱手连连道谢,退出队伍时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整个流程短短不过三五分钟,却井然有序,当场兑付,看得一旁街坊和商户们满脸羡慕。
沈昭正瞧着,忽然听见队伍末尾一个刚赶来的青衫妇人拉着旁边人嘀咕:“昨儿侯府那个小公子说得好听,可今儿退钱,也不知能不能按原价给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。
刚刚那个领完钱的老汉回头嚷了一嗓子:“你这婆娘瞎操心!我三斤陈米,一文没少,赔了两倍银子,还多给了两枚铜板算脚钱!”
那妇人顿时讪讪地笑了,旁边几个街坊也跟着打趣:“钱婶子,你这回可算看错人啦!这镇远侯府可真是公道得很,前头不少人都领了赔偿。”
那妇人啐了一口,却还是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沈昭在车厢里看了片刻。
俗话说得好:公道自在人心。
毕竟是真金白银付出去了,队伍里头交头接耳间欢声笑语不断,嘴里不断夸赞着侯府仁义。
他瞧着那只队伍慢慢往前移动,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,看来昨日的危机公关很成功。
成功扭转了被钱满仓牵连的侯府名声。
福伯做事向来稳妥,登记、核验、赔付,所有流程走得井井有条,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。
如此一来,也算给他查账一行开了个好头。
沈昭搁下车帘,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住,已跳下车,快步朝铺子走去。
经过那方旧桌时,李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,便又忙着登记了。
沈昭没有多问,只低声说了句辛苦福伯,便越过去在铺子面前站定。
三间铺子昨日才清退完,今日是先把旧货物挪走腾出地来,再拆旧打扫的头一天。
原先那些灰扑扑的旧货架和陈年家什上午便已搬空了,隔墙也拆了大半,露出粗粝的砖茬。
阳光从四处照进空旷的铺内,亮堂不少。
满地都是无处下脚的石渣碎屑。
还有几个匠人正蹲在墙角卖力地拆卸旧窗棂,木料碰撞的声响和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。
方玉娘正背对着他,站在铺子中央,手里捏着一把软尺,专心指挥着伙计们把一块旧隔墙上的铆钉拆干净。
沈昭正要开口。
巷口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动静。
他回头望去,一辆板车正从巷口拐进来,车板上码着几捆干柴和两只半满的麻袋。
拉车的是沈暄,他换了一身灰褐短袄,袖子撸到肘弯,挽绳勒在肩头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。
像头闷头干活的半大小牛犊。
板车上坐着沈芸,鼻尖冻得通红,正激动地拍着手高声呼喊:“驾驾驾!三哥再快点啊!”
紧接着是沈暄闷闷的回应:“攥紧了!就你话多,二哥肯定在铺子里,我们给他个惊喜!”
沈芸咯咯笑:“你拉车就是惊喜?我看是惊吓!”
除此之外,最奇葩的是。
后头跟着辆高头大马的马车和一众小跑着的丫鬟小厮,所有人焦急无奈地看着前头两人。
沈昭嘴角一抽,搁这玩变形计呢?
转眼间,沈暄已在铺门口刹住脚,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,把挽绳往车辕上一搭。
抹了把额前碎发,抬头冲沈昭咧嘴一笑:
二哥!你果然在这儿!
“看见没?我拉了好几车了!那炭火可沉了,其他人都没我力气大,半路就歇了三回。
沈昭看了眼车板上的麻袋,快速估算了一下分量,这车炭火少说也有两百来斤。
而且从侯府步行拉到城西慈幼院,且不说路滑难行,少说要走个三四里路。
这强度堪比铁人三项了!
沈昭上下打量他,语气带着几分揶揄:
“你是不是傻?好好的马车不坐,偏要拉这破板车吹风受凉,显你力气大?”
沈暄自信地把胸脯一拍:“那是!就那马车,窄巴巴的,哪有我这板车敞亮?风吹得痛快!”
沈昭嗤笑:“痛快?回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别又大清早地赖着娘给你揉。”
沈暄耳根一红,梗着脖子:“谁赖娘了!上回是......是意外!”
说着又低头去整理麻袋,声音闷闷的。
“再说了,宋婆婆说板车可以直接拉到后院,省得搬来搬去,我这是省事!”
沈昭是服了三弟这脑回路了。
他只得无奈问道:“行行行,你厉害,要不要歇口气,喝口热茶润润喉?”
沈暄摆手:不歇不歇,又不累。
他又拍了拍胸脯,一副豪情在天的表情,但喉结明显动了一下。
沈昭没拆穿他,转头看向跳下板车的沈芸。
小姑娘小脸红扑扑的,鼻尖冻得像颗小樱桃,但两眼放光:二哥!你不知道,你出门后,我们便跟着运粮队伍先去慈幼院了!”
“石头他们见了可高兴了,如意姐姐还背了一段《千字文》给我听呢,比上回多背了两句!”
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,翻开一页,我还把她说错的地方记下来了,下次再考她。
沈昭温声问:石头呢?
石头把我给他的糖揣在怀里,说要留着过年吃,我跟他掰开揉碎了说,糖会化掉,他就是不听,我只好把糖纸剥了,用油纸重新包了一层。
沈昭想起昨日石头攥着饼子不肯松手的模样,心里微微触动,都是小时候在外流浪穷惯了饿怕了,才养成的囤食习惯。
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妹:“石头还是不肯吃?”
沈芸摇摇头,小大人似的叹气:
“他说以前在街上,年三十才有人赏他糖吃,所以要留着那天再尝,他说化了也要舔纸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“二哥,我们能不能多给石头几块糖啊?他总把东西藏起来,我怕他藏忘了。”
沈昭伸手揉她脑袋:
“行,下次你多带几包,就说是我给的,让他当面拆开吃,看着吃完才算数。”
沈芸眼睛一亮:“那我告诉他,二哥说了,不吃完要罚背《千字文》!”
沈昭微微一笑。
随即替小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:
辛苦你们了,东西都送到了?
嗯!这是最后一车了!”
沈芸点点头,激动地描述现场。
宋婆婆说够烧两三个月的,还有那些棉被,三哥力气大,一个人扛了六床棉被进去,脸不红气不喘的,宋婆婆说他将来能当大将军。”
“石头他们都看呆了,跟在他屁股后头跑了一路,喊他大个子哥哥呢!
沈芸说完,冲着沈暄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三哥你太厉害了,一定能当大将军的!”
沈暄耳根红得更明显了,别过脸去整理车板上的炭火木板,假装没听见。
方玉娘站在门口,把这番对话听了个全。
他看了眼车板上的物资,又看了眼沈暄那副累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,低声和吴招娣等伙计匠人们说了句二公子家里人倒都是热心肠。
然后她转身进了铺子,从后间端出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热腾腾的姜茶,递到沈暄面前。
小公子受累了,喝口热的暖暖身子。
沈暄愣了一下,接过碗时手指还有点僵,他低头喝了一口,那股辛辣的热气辣得他直咧嘴。
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烫了一遍,舒服得眯了眯眼,闷声道了句多谢婶婶。
方玉娘摆了摆手,转身朝铺子里走:“二公子,铺面打通之后采光的事我拿不准主意,您进来瞧瞧,具体哪里有毛病,你指给我看看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,跟着她进了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