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牵着沈芸穿过朱雀大街时,街对面已经热闹得像赶集了。
王记绸缎庄后厅那扇雕花木门敞着。
里头人影晃动,搬桌椅的搬桌椅,挂帘子的挂帘子,还有几个伙计正蹲在墙角往灯笼架上贴红纸,贴歪了撕下来重贴,折腾得不亦乐乎。
王栋站在厅中央,指挥得满头大汗。
他那身宝蓝色锦袍袖口已撸到肘弯,双手叉腰,嗓门比平日里拔高了八度。
“那个灯笼!往左边挪半寸!我说半寸就是半寸,你拿眼一估能估准?”
被喊的是个小伙计,举着灯笼杆的手都在抖,嘴里小声嘟囔:“少爷,这也太细了……”
“细什么细!拍卖会当天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,灯笼挂歪了像什么话?传出去说咱们王记绸缎庄连个灯笼都挂不正,以后还怎么做生意!”
王栋说到激动处,圆滚滚的身子往前一倾,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,整个人趔趄了半步。
差点一头栽进旁边刚摆好的茶桌底下。
好在李茂正好从旁边经过,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了他后领,使出了吃奶的劲把人拽了回来。
“你说别人挂不正,你自个儿倒是站得挺稳。”
李茂松开手,整了整袖口。
喘着粗气补了一句,“要不是我手快,你今儿就能亲身演示什么叫‘头先着地’。”
王栋站稳后脸都没红,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口:“我这叫以身试险,未雨绸缪!不试试怎么知道这块砖松不松?万一客人踩了摔伤了怎么办?”
“胡扯!你那叫走路不看脚下!”
李茂抱着厚厚一摞名册,头也不抬地走到墙边长案前。
“再说了,你摔了倒不打紧,别把名册砸了就行。这东西抄了三份,我熬了两宿,你一份茶水泼上去,我能让你赔到手软。”
王栋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了一句“我这不是没摔嘛”,转头看见沈昭牵着沈芸跨进门槛。
立刻像是见了救星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。
“沈兄!你可算来了!我还正想找你呢!”
他一把攥住沈昭胳膊,力气大得沈昭龇了一下牙,“快帮我看看,这灯笼到底挂正没有?我都让人调整好几回了,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”
沈昭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盏灯笼确实挂得端端正正,左右对称,高低一致,旁边几盏也是一条直线。
他收回目光,拍了拍王栋手腕示意他松手:“都挂正了,没有问题。王兄,我平日在学堂也没见你这么较真啊。”
王栋嘿了一声,随即掰着手指头数:
“学堂?那能一样吗?学堂夫子顶多骂我几句‘不堪造就’,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。可这拍卖会要是办砸了,我娘能念叨我到明年!”
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哆嗦。
“你是没见过我娘念叨人的时候,嘴角笑眯眯的,可那眼神……我宁可绕着你家演武场跑二十圈,都不想被她看第二眼。”
他缩了缩脖子,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沈昭拍了拍他肩膀,忍着笑没再多说。
随即看向布置好的场地。
十几张崭新的长桌拼成好几排,间距宽敞,配套的椅子也铺上了柔软的坐垫。
最前方有个抬高的展台,比寻常桌子高一截,哪怕最后那排的人也能轻松看见台上物件,不会挡着视线。
赵谦和孙墨在角落里核对物件清单,两人正面红耳赤地低声争论着什么。
顾晏坐在最靠里的位置,面前摊着几本名册,正埋头专注地校正誊写。
陈文远站在长案另一头,正跟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说话,像是在确认什么流程。
跟着进来的沈暄对拍卖会的事完全不感兴趣,但后厅角落放着好几盘点心和茶水。
大约是王栋带来的,他眼神立刻飘了过去,不动声色地蹭到了那盘点心旁边。
沈芸倒是跑到了顾晏旁边,踮着脚尖看他写的东西,小声问:“顾哥哥你在写什么。”
顾晏耳根红着答了一句,答完之后低头多写了两行才翻页,用落笔动作掩饰那点局促。
沈芸怕耽误正事,便乖乖坐回了沈暄旁边,和他一起吃起点心来。
李茂从案后抬起头,主动打了声招呼:“沈兄来了?名册底稿在这,你看看可有遗漏。”
“拍卖会那天到场的人按名册顺序安排座位。”
他翻开长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第二页。
“我先按各家门第和出价能力排了个序,前三排留给最有可能出高价的那几家,中间那几排是中等商户,最后几排空着,若有临时加人的便往后填。”
王栋在旁边搭腔:“各府的请帖都送出去了,可有好几家还没回音,安国公府、叶府、还有几个武勋世家……你说要不要再派个人去催一趟?
沈昭走到长案前,低头扫了眼摊开的名册。
上面按各家府邸等级和亲疏程度分了几个区域,后面还标注了待确认等字样。
他看到安国公府那一栏空白着,没有标注。
“安国公府那边不急。”
沈昭端起桌上温茶抿了一口。
谢家若是有心要来,自然会有人来问。若是无心,你催一百遍也是白搭。
“我估摸着,八成不会来吧。”
王栋压低了声音:“我娘说那谢蕴上回在赏梅宴上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,心里指不定怎么记恨呢,他要是不来,反倒清静。”
沈昭放下茶盏,点点头:“不来也好,省的到时候诗会变拍卖会,又得上演一回舌战群儒。”
他继续往下翻,翻到叶府那一栏停了下来。
上回包大人说叶守正叶大人也收到了劝募帖子的,你们可有人去登门拜访过?
王栋挠了挠头:“送了帖子,但没人去过。叶家那位左佥都御史出了名的难打交道,我怕去了碰一鼻子灰,想着等顾老那边......
“我去。”
沈昭把名册合上,叶府那边我来想办法。
王栋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然的笑,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:行啊沈兄,上回那跳车顶的姑娘......
“打住。”沈昭面无表情截断了他,“说正事。”
王栋嘿嘿笑着缩了回去,转身去翻另一本册子,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。
李茂顺势接过话头:“除了这些,物件清单也已整理得差不多了,东西都入库保存了。”
“各府捐的东西五花八门,字画古玩居多,还有一些金器玉器。回头得按价值分出几等来,不然拍卖会上顺序乱套了。”
他把另外一摞册子往沈昭面前推了推。
我已按市价估了大概,但有几件吃不准......比如永昌侯府捐的那方端砚,说是前朝老坑的,可我拿不准,铭文模糊,像是被人故意磨掉的。”
说着,李茂回身从墙角一只上了锁的木箱里捧出一个锦盒,打开盖子。
小心地端出那方砚台,搁在长案上。
沈昭想起赏梅宴上那位最先试用花间露的张夫人,可不就是永昌侯府的大娘子嘛。
观其言行,那可是位十足的敞亮人。
百宝阁未来隐藏的大主顾啊!
百宝阁若要做长久生意,这样敞亮的客人必须好好维持关系,不能轻易得罪。
他拿起砚台,用拇指腹在砚堂上轻轻一蹭。
触手温润,滑而不腻。
确是一方养了多年的老坑石。
他又把砚台翻过来,侧转半寸,让厅门外透进的天光斜掠过砚背铭文处。
新旧石面的反光立刻分层了。
周围未被触碰的老皮壳沉着油润乌光,而铭文那片被磨过的地方泛着干涩的白茬,边缘甚至有几道平行的细纹,像是用细锉刀刻意铲平的。
他指腹贴着那片磨痕轻轻一刮,触感瞬间让他眉头微皱:“磨得还挺狠,连原来刻字的凹槽都一并铲平了,这痕迹怕是这几个月里才动的手。”
李茂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看的,若真是永昌侯府捐的......张夫人不至于拿假的糊弄人。”
王栋凑过来:“那可不一定!我听说永昌侯府最近手头紧,那位永昌侯爷在外头养了个扬州来的外室,花销大得很。”
“万一张夫人拿府里旧东西凑数,又怕被人认出来丢脸,索性把铭文磨了......”
沈昭抬眼看他:“你听谁说的?”
王栋嘿嘿一笑:“我娘悄悄和我说的,她的消息你信不信?”
沈昭把端砚放下:“信,但我提醒你,这种话在拍卖会前少说。永昌侯府要是听到了风声,这方端砚就不只是铭文模糊的问题了......”
“它压根就不会出现在拍卖会上。”
王栋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这不是私下和你们说说嘛......”
沈昭拍了拍册子:行了,这块砚台的事儿先放一放,回头我托人去问问。”
“永昌侯府那位张夫人我见过,若真是她家捐的,东西应当没问题,这里面怕是另有缘故。”
李茂这才点了点头,继续埋头誊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