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大人没急着开口,先弯腰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只半旧的樟木匣子放在桌上。
匣盖掀开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枚铜牌。
材质、大小、纹样跟方才那枚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只是边缘的划痕磨损各有各的旧法。
一看就是从不同人手里缴获的。
沈昭凑近细看,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纹路。
每枚铜牌都錾着那道锐角花瓣似的图样,乍看像梅花,可多看两眼就觉出不对劲。
花瓣弧度圆润,收尾处却忽然锋利起来,像把某个字拆散后又重新拼凑,硬拗成花瓣形状。
他随手拈起一枚,对着旁边跳跃的火光翻来覆去地看,光线从牌面边缘透过来。
脑子里忽然“嗡”地一下,有个画面浮了上来。
他想起来自己为何对这图案莫名地熟悉了。
因为他见过!
而且就在周夫子书房里。
那日他去交策论,夫子正伏案看一幅泛黄的拓片,见他进门便合上了册子。
动作看似随意,可脸上的波动他没错过。
他当时没多想。
夫子是翰林出身,收集历朝字帖拓片再寻常不过,避着人看或许只是不想被打断。
可此刻这枚铜牌躺在他掌心,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,那道被拆散又重拼的纹样与记忆里拓片的轮廓重叠在一起。
竟然严丝合缝。
这事若只是夫子偶然得了个拓片图个新鲜倒也罢了,可若那拓片与这黑市有关联……
一个致仕老翰林,手里为何会有这东西?
又为何要藏着掖着?
包大人没漏掉他那一下晃神。
怎么?你认得这东西?
沈昭把铜牌轻轻放回匣中,没急着答话。
夫子那边的线索,此刻他不能说。
不是信不过包大人,是这事没根没据。
万一拓片只是巧合,他贸然把夫子牵扯进来,平白让清正了一辈子的老学士受官府盘问。
万一拓片真有问题......
那更得先弄清楚再说。
晚辈只是觉得这纹路工艺不像是寻常匠人打造得出来的,边缘弧度太齐了,像是模子压的,不是手工錾出来的。
他说的是实话,只是藏了半句。
包大人看了他两息,没追问,只拈起一枚铜牌在指尖转了个圈。
自然查过,这七八枚铜牌边角打磨手法一致,确像同一个模子出来的。可城里数十家金银铺铜器铺问了个遍,没一人认得出这手法。
他叹了口气,把铜牌丢回匣中。
要么是外地流进来的,要么……制作的工匠人已死了,连带着技法也没传下来。
沈昭后背绷了一瞬。
垂下眼皮看着那排铜牌,喉结动了动。
死人的手艺,自然追无可追。
包大人这句话是在告诉他此路不通,想从铜牌的源头探查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果然,包大人没再往这上头绕。
转而把案件细节一件件摊开。
自本官上任以来,顺天府辖内近三年相关案宗里,走私铜铁、私贩盐引、盗卖官仓陈粮的……”
“这里头不少桩都有人招供幕后黑手是那个刘五爷,可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。
那处黑市的据点也和赵顺发供述的一样,隔几个月就换一处,从不固定。”
“有几回我们的人好不容易摸到附近,大批人马围过去,结果就只剩下个空院子。”
“别说货物了,连脚印都扫得干干净净。
沈昭听着,越发觉得这黑市是个专业团伙。
打一枪就换个地方,搁这玩游击呢。
而且他还有个猜测:
这伙人来去如风,恐怕不只有内奸通风报信,八成连大批物资都不存在临时据点附近。
否则不可能那么利索,半点痕迹不留。
包大人见他神色如常,没再追问,只从案角抽出一张盖了官印的文书推过来。
这是赵顺发的口供,本官让人誊了一份,你带回去存底,钱满仓贪墨一案本官会尽快审结,届时该追的银子一两都少不了。”
“另外...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
那条黑市链条,你暂时不必再往下查了。本官手头还有别的暗线在跟,你一介读书人,沾多了容易惹祸上身。
沈昭垂眸看着那份口供没反驳。
他当然明白包大人是好意,有些案子水太深,不适合一个还没入仕的白身去蹚。
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已落了根,不会因为一句不必再查就轻易拔掉。
他收起口供起身拱手:
多谢包大人,晚辈记下了。只是若后续还有相关线索,可否继续递到大人案前?
包大人看着他,似乎在估量这年轻人到底听没听进去方才的警告。
两息之后他才开口,语气缓了些:可以,本官承你这份心,但有句话得说在前头......
“若有线索,不可私自行动。”
“这黑市牵连甚广,背后权势想必不小,绝非一腔热血能端掉的,只能徐徐图谋。
沈昭应了一声晚辈明白,转身退出刑房。
甬道尽头的铁门推开那一瞬,光线猛地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在门槛边站了片刻,让眼睛适应外面的亮度,才跨步走出去。
韩铁山正守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,见沈昭出来便把碗递过去:
“二公子,喝碗暖暖身子,地牢里寒气重。”
沈昭谢过接来喝了一口,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,把骨子里那点阴冷驱散了大半。
翠屏站在远处廊下。
见他出来往前迎了两步,但看他正端着碗喝,便停在原地没上前打扰。
沈昭喝了几口,忽然转头问:
“韩捕头,那铜牌上的纹样,你见过没有?”
韩铁山正要转身回衙内,闻言脚步一顿,偏过头瞧他,掂量这是随口一问还是另有用意。
片刻后他踱回两步,压着嗓子点头说:
“见过,去年收缴第一枚时,我还专门对着灯看了半宿,愣是没看出名堂。”
他搓了搓手,“后来陆续又收了几枚,每一枚我都翻来覆去地看。纹路是同一副底子,但不像是京城本地的老手艺,倒像是南边来的。”
沈昭追问道:“怎么看出是南边来的?”
韩铁山拿食指虚空画了条弧线:“京城匠人錾铜,收尾爱走圆,讲究个圆润稳当的好兆头。”
“可这些牌子的边缘收得又薄又利,线条细得像用笔描过再錾的……”
“不瞒二公子,在下年轻时在通州码头当过三年差,江南那边的器物纹路就这个路子,细,收锋快,不拖泥带水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“不过我也是个粗人,说不准。二公子若是真想知道,不如去问问城西老槐树巷的刘铜匠。”
“那老头祖上三代都是打铜器的,还帮御造坊打过不少皇家物件,见过的花样海了去了。”
他说完提醒道:
“二公子,这姜汤趁热喝,凉了就没味了。”
沈昭三两口喝完姜汤,空碗递还给韩铁山。
“多谢韩捕头告知,改日有空,我定然亲自去拜访那位刘铜匠。”
韩铁山点了点头,接过碗转身往衙内走:
“对了,二公子,那老头脾气怪得很,你要是去,别穿得太体面。他见着穿锦袍的就关门。”
沈昭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记下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翠屏跟上来,没有多问,只安静地走在他半步之后。
出了顺天府大门,天色依旧阴沉。
冷风兜头灌过来,沈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福安正坐在车辕上啃烧饼,见沈昭出来连忙把剩下的半个饼往怀里一塞,抹了把嘴站起来。
公子,可要回府?
沈昭弯腰正要进车厢。
翠屏在身后低声说了句:
“公子,方玉娘那边方才让人来递过话,说百宝阁的装潢摆设有些地方拿不准,问您可有空去看看拿主意。”
他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,“那便去看看吧。”
马车晃晃悠悠朝城西朱雀大街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