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沈昭换了身月白锦袍、重新净了面回到正厅时,众人正听着福安讲白日发生的事。
“二哥,你可算回来了!”
沈暄放下布,兴冲冲地站起来。
“你今日是不是把那姓钱的送官了?我方才听福安吹嘘了半日,说那钱满仓被顺天府押走时,满街的人都在拍手叫好呢。”
沈昭瞥了眼心虚得看鞋尖的福安。
又是这个漏壶!
他不动声色地在祖母下首坐下,端起翠屏刚斟的热茶抿了一口:“他那是罪有应得。”
“他同伙赵顺发倒是跑得快,不过好在包大人手快,午后就拿住了,怕是要吃番苦头了。”
沈暄听完一拍大腿:
“痛快!这等奸商就该抓起来打一顿!”
他搬起椅子挪近了些,期盼道:“二哥,刚刚福安还没讲完呢,你再给我们好好讲讲呗!”
沈昭微微一笑,喝了口茶润润嗓子,这才开始从头说起。
从何大年调去庄子,到钱满仓当众定罪押送顺天府,到方玉娘的账目和慈幼院的安置……
桩桩件件,不偏不倚,既没有夸大她贪墨的数目,也没有刻意粉饰自己的仁慈。
说到方玉娘出任百宝阁掌柜,且往后百宝阁利润专拨一份给慈幼院时,老王氏指尖一顿。
但没有打断他。
等他说完,老太太才开口:“方玉娘在慈幼院的事,老身早两年前就知道了。”
沈昭一愣:“祖母早就知道?”
“老身耳不聋眼不瞎,底下人的动静自然知晓一二,不过她挪银子一事老身确实不知。”
老王氏叹了口气。
“但她男人是为国捐躯,这些年她一人辛苦拉扯两个孩子长大,老身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“似你今日这般处置,既算是给她留了些体面,也堵了侯府内外的口舌。”
林氏在旁边听得连汤都忘了喝,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。
“说来那方玉娘我曾见过几回,看着是个沉得住气的妇人,就是命苦了些,夫亡子弱,除了咱们侯府无人帮衬,也是不容易。”
她看向沈昭,一脸认真:“你可真想好了,让那方玉娘以后就接着管铺子,月钱还翻倍?”
“嗯,孩儿是深思熟虑过的。”
沈昭点头,“她做了十几年布庄生意,京城那些世家夫人的喜好和脾气,她比谁都熟。”
“而且百宝阁若贸然换生手经营,一来正常情况没三五年摸不透,咱们耽误不起。”
“二来嘛……”
柳听澜从书页上抬眸,顺势补了一句:“二来慈幼院的根在那里,侯府接盘过来之后,她便不会轻易再犯,宽以待人有时候比银子管得住人。”
老王氏了然,继续道:“老二,君子一诺千金,你既然已许了她百宝阁掌柜一职,又揽下了慈幼院那些孩子的吃穿用度,就得说到做到。”
“前期这银子的事你去找李福支,先从侯府公账上走,不够用我的私库垫垫,等百宝阁走上正轨,有了进项再还回来也不迟。”
“侯府虽不太凑手,但还不差这几个钱。”
沈昭点头:“多谢祖母分忧,孙儿记下了。”
老王氏继续告诫:“还有,你得吃一蟹长一智,这回账不追究可以理解,但往后慈幼院的账目必须走公账,按月核验,这个口子不能松动。”
她顿了顿,欣慰道:
“这一回你能想到用百宝阁利润反哺慈幼院,这步棋实际走得倒不算差,往后慈幼院那些孩子大了,也能替你在百宝阁添些自己人。”
沈昭被看穿了心思,耳根微热,却也坦然:“孙儿确有这个打算。”
“那就去做。”
老王氏摆了摆手,语气一如既往的果断。
“只要别把铺子做成善堂就行,善堂做不大生意,生意做不大就养不了人。”
“是,孙儿谨记。”
沈暄蹲在墙角擦枪,一直没出声。
等祖母话音落了,他才抬起头来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:“二哥,那些慈幼院的孩子多大?”
“大多比小妹还小。”
沈暄沉默着低头继续擦枪。
过了几息才闷声道:“那他们住的地方漏风,我的枪要是在漏风的地方搁一宿,也得生锈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别过脸去了。
沈昭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三弟的意思。
这是变着法子说想帮忙,但不好意思直说。
他还没来得及接话。
沈芸已从椅子上滑了下来,溜到沈暄旁边,蹦起来凑近沈暄耳朵,蓄足了气喊了一声:
“三哥!你是不是想去慈幼院看那些人?”
嗓门亮得像敲铃铛,把沈暄吓得手里的擦枪布差点掉地上,偏头瞪她时耳朵尖都红了。
“你吼那么大声干嘛!小声点!”
“那你到底去不去嘛?”
沈芸不退反进,那双杏眼眨巴眨巴的。
沈暄梗着脖子,枪杆在掌心转了小半圈:“......我不去,我枪还没擦完呢。”
他目光躲了一下,擦枪的布糊到同一个位置来回蹭了七八下,枪杆都快被他蹭秃噜皮了。
沈芸也不急,慢悠悠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:“这样啊,那算了。”
“本来我想说,二哥说了明日要让人送炭火和棉被过去,我还想叫你一块儿去搬东西呢。”
沈暄手指顿了一下,枪杆停在半空。
他偏过头不看沈芸,对着墙角那块青砖回答:“我搬东西要工钱的。”
“你要多少?”
“......至少一顿烤羊腿。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沈芸立刻转头看向沈昭,下巴一扬。
沈昭被妹妹这了然于胸的小表情逗得无奈摇头:“行行行,三弟你若想去便去,回头我让福安多拉一车炭火,你帮忙卸货。”
他说着看了沈暄一眼。
古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,但自己三弟这壮得跟小牛犊似的,不多出点力怎么行。
沈暄偷笑了笑,忽然又冒出一句:
“二哥,那咱家百宝阁开张时,能不能让慈幼院的孩子们也来看看?他们肯定没见过那些新鲜玩意儿。”
满厅的人一时都惊讶地看向沈暄,这孩子平日只晓得擦枪练武,一向大事不管小事不理的。
今日这是怎么了?
好几回难得主动说出这种妥帖话。
沈昭笑着点头:“成,这好办,开张那日我让人接几个大些的过来,让她们也开开眼界。”
沈暄得了允诺,咧嘴一笑,又低头去擦枪了,嘴里还哼起了跑调的小曲。
柳听澜合上书,温声开口:“二公子,慈幼院那些孩子既然要认字读书,我略通文墨,若是有需要,我可以得空去教他们几日。”
她说完斟酌着补了一句:“在侯府住了这些时日,吃穿不愁,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。若能替那些孩子做点什么,倒比整日坐着翻书强。”
沈昭微微一怔,没想到柳听澜会主动提这个,连忙道谢:“那自然是求之不得,柳姑娘若是愿意去,那些孩子便有福了。”
柳听澜微微一笑:“那便说定了,等我拟一份书目,你先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老王氏看了柳听澜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比晔儿在时还坐得住。那小子在家时,一日不进演武场就浑身刺挠。”
柳听澜垂下眼帘,嘴角噙着笑:“将军是干大事的人,坐不住才是本分。我如今替他守在家里,总得替他做点什么。”
这话说得轻,但厅里的人都听懂了。
老王氏没接话,只是端茶喝了一口。
水汽氤氲中,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二孙子。
肩背挺得笔直,说话条理分明,眼神清正。
老二这小子,虽说习武的天分不高,可脑子好使,而且这聚人用人的本事倒是不小。
短短月余,身边已围了一群肯跟着他干的人,连柳听澜这个名义上未过门的长孙媳,都开始主动替他分忧了。
她忽然有些感慨。
若是哪一日她闭眼一蹬腿下去和老头子相见,恐怕他知道了也会直呼后继有人。
老王氏端着茶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对了,今早你爹那边有信来,走的是军驿。”
沈昭连忙追问:“怎么说?”
“信上没写太多,只说大军快到并州边塞镇朔关,北境天寒,粮草还够,你爹能再撑两个月。”
“信是你大哥的字,潦草得很,像赶着写的。”
她说到最后半句时,茶盏边缘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那点神色,看不出是忧是喜。
沈昭没有追问。
大哥写信向来不超过三行,潦草说明那边事多,但也说明战事还未起,他还能写信归家。
这就够了。
柳听澜手指在书页上压了一瞬,然后继续翻了过去,没有说话。
老王氏也没再提信的事,只让云嬷嬷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。
火苗舔上来噼啪一声,像替大家叹了口气。
众人便顺着声响岔开了话头,聊起了别的。
等沈昭回到书房。
桌上那盏灯已经续了第三回油了。
他把名册草稿摊开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户该请的人家。
然后他提笔,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
叶府,叶守正。
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名册合上,搁在案角。
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。
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,方才积攒的那点困意顿时散了大半。
院子里的老梅树被雪压弯了枝,风一过就簌簌地抖落一层白,可枝头那些花苞反倒被雪水浸润得愈发饱满,紧紧抿着,像攒着一口气。
看这势头,今冬大约能开得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