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慈幼院出来时,久违的日头正悬在头顶,把雪后的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。
沈芸走在最前头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。
忽然巷口一阵羊汤香气裹着白雾涌过来。
她整个人猛地刹住脚,回头一把拽住沈昭的袖子,仰起脸时那双杏眼已亮得能照见人影了。
“二哥!”
她甜甜地唤了一声。
剩下的话不用说出来,沈昭已看见她鼻尖在微微抖动,像只闻见了鱼腥的小馋猫。
他又想起方才离去时慈幼院门后那一排小脑袋,黑黝黝的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看得人心里发软。
他扭头朝不远处支着布棚的羊汤摊子望了一眼,老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翻着白沫,热气腾腾地往上窜,香气顺着风灌满大街小巷。
旁边的幌子还写着三十年老字号。
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,正拿长勺在锅里搅着,可惜周围只有零星几位顾客。
看着生意有些冷清。
这么冷的天,不如让他下个早班?
沈昭干脆走过去,从腰间摸出钱袋。
“老伯,您这锅汤我全要了,烧饼有多少?”
老翁愣了一瞬,手里的长勺悬在半空,大约是做了一辈子买卖,头一回遇见整锅端的主顾。
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,里头少说还有三四十碗的量。
他张了张嘴,不知所言,大约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买法,半晌才憋出一句:
“公子......可是家里要办席面?”
沈昭没解释,只笑着摇摇头。
老翁倒是个明白人。
他目光在沈昭身后那串丫鬟小厮身上一扫,又瞥见腰间挂着的玉佩成色,心下登时有了数。
不是办席面,那就是做善事了。
这一片儿往东边里头走百来步,可不就是那家慈幼院么!
他立刻反应过来,敢情这是位大主顾啊!
老翁笑着连连点头:“有有有,刚出炉的烧饼,还有五大摞,公子若全要,老汉给您包好。”
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捞羊杂、切羊肉,汤勺碰着锅沿叮当作响,笑得合不拢嘴。
沈昭付银子时多给了几钱,顺带着把大陶锅也买了下来,省得待会儿再还回来。
老翁愣了愣想推辞,这陶锅可不值什么钱。
沈昭却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老翁低声道谢的声音。
……
接下来,沈昭让福安和翠屏帮忙把整锅汤连同烧饼一并抬进了慈幼院。
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,孩子们乐疯了。
三十多个孩子从各个角落涌出来,大的抱着碗,小的踮着脚,跟在后头跑。
方玉娘和那老妇人宋婆婆,赶紧指挥大的照顾小的,依次有序地围着几张破圆桌坐好。
方青禾负责分汤,每一碗都撇去浮油,打出来晾凉了些,没那么烫手了才递过去。
那个叫小豆子的女孩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,喝得鼻尖冒汗,被烫着了嘶哈着也不肯放下。
舌头在嘴唇上飞快舔一圈又埋头继续。
那个缩在墙角不吭声的男孩石头把烧饼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小口慢嚼,另一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说留着明早当早饭。
慈幼院的孩子们多,平日虽吃食上足够温饱,但除了逢年过节,难得见一次荤腥。
热乎的羊肉汤和馕饼,显得弥足珍贵。
沈昭陪着他们一块喝了碗汤。
他看着孩子们吃得热乎,心里也一片温热。
孩子们饱餐一顿后,又陪着沈芸撒欢地玩闹了一会儿,已开始昏昏欲睡。
沈昭见时候不早了,也打算悄悄离开。
可就在他转身要走时,一只瘦巴巴的小手忽然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角。
他低头看去,只见小豆子仰着脸,嘴角还挂着一圈油光,声音糯糯的:
“沈哥哥,你叫什么名字啊?我以后陪着宋婆婆念经祈福,也好记得帮你和观音娘娘保佑。”
沈昭低头看着她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小豆子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,垂着眼抿了抿嘴。
他蹲下来,用帕子替她揩掉嘴角的油渍:“我叫沈昭,昭是‘昭昭若日月’的昭。”
小豆子念了两遍才记下,用力点了点头。
沈昭揉了揉她发顶,在孩子们不舍的眼神下,才起身带着众人走了。
走出巷口时风一吹。
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暖和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沾的那点羊汤油星,忽然想起月余前自己还在为能不能读上书发愁。
那时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想明白,如今已经能让三十一个孩子吃上一顿热乎的了。
虽然一顿羊汤算不得什么。
但至少填饱了肚子,比站在旁边看强。
……
等坐马车回府时已是日落西山。
天边的云烧成一片赤金色,狂风又开始裹着雪粒子刮起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
正厅里暖意融融,炭火盆烧得通红,铜罩子映着跳动的火光,把每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色。
老王氏照旧坐在主位,腿上搭着那张半旧的羊毛毯,手边搁着一碟剥好的核桃仁。
白生生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正是沈暄一下午磨炼心性的杰作。
他剥核桃不用钳子,捏在掌心一握就裂,壳儿碎得规整,仁儿却一点没伤着。
这手艺连厨房的牛婶都甘拜下风。
剥完核桃觉得手闲得慌,他又翻出那杆银枪蹲回墙角,枪身早被他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了。
可他还在拿软布来回摩挲。
自打得了这把银枪之后,他就跟着了魔似的,一天不擦几遍浑身难受,布都换了好几块。
林氏坐在下首小口喝着鸡汤,柳听澜依旧坐在窗边的老位置看书。
不过两人皆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。
等沈昭牵着沈芸跨进门槛时,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他。
老王氏略带嫌弃地打量两人,目光在他们棉袄和靴子的黄泥点子上停了一息。
最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,挥手驱赶。
“你们两个在外头野了大半日,回了府也不知先去屋里把衣裳换了再来回话,瞧这一身的灰。”
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从灶膛里刚钻出来。”
林氏也笑着接茬:“我还是第一回见着老二这般狼狈,准是跟着芸儿这疯丫头闹的!”
沈芸满脸心虚地低下头,她才不会承认二哥背上那两只胖乎乎的手印是自己按上去的!
沈昭这才仔细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泥渍。
尤其是后腰那两只黑乎乎的胖手印,显眼得很,难怪方才翠屏进府前欲言又止地偷笑。
他低头瞪了眼偷偷觑他的小妹。
这丫头今日是和慈幼院那帮同龄孩子们玩疯了,上蹿下跳的,弄得身上全是泥点和雪水。
如今两兄妹站一起,看上去真和乞丐似的。
确实不太体面。
他只得老老实实行了个礼:
“是孙儿孟浪了,这就回屋去换。”
他牵着脸色微红的沈芸转身往外走,余光瞥见柳听澜嘴角弯了一下,他假装没看见。
只把沈芸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
罢了,反正是自家人,丢人也没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