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下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停了。
可天上依旧压着一层阴沉的乌云,如同罩着一块灰色幕布,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肃穆。
沈昭这回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。
准确说,是葱花、猪油和铁锅在灶膛上碰撞出的那种食物烟火气,香得他胃里直打鼓。
人还没清醒,连眼皮都没完全睁开,就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。
他迷迷糊糊披上外衫,脑中还残留着半截乱梦,鼻子却已循着香气精准定位到了屋外。
紧接着房门一声被推开。
沈芸端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青花粗瓷大海碗冲了进来,碗沿烫得她两手来回倒腾,嘴里地吸着气,小碎步挪得飞快却不敢跑起来。
生怕一个踉跄把这一碗宝贝全泼在地上。
二哥二哥快起来!牛婶今儿煮了鲜肉馄饨!我帮你抢了第一碗,可香了!
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墩,烫得立刻把手缩回摸着耳垂,然后对着指尖猛吹了两口气。
活像一只被热汤烫了爪子的猫。
沈昭低头一看。
馄饨汤油润清亮,上面浮着虾皮紫菜和一把翠绿的葱花,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,热气袅袅往上冒,饥饿瞬间产生了睡意。
他顾不得刷牙洗脸,先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尝尝,吹了两口送进嘴里。
美滴很啊!
皮滑馅鲜,汤汁清润。
一口下去,他从脚底板舒坦到了天灵盖。
果然是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啊!
他惬意地嚼了两下,忽然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沈芸,目光里带上了三分狐疑。
不对,事出反常必有妖!你这丫头一大早就端给二哥馄饨......你方才说什么?你抢的?
沈芸心虚地别过脸去,盯着墙角发呆,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袖口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……我起的早嘛,就帮你带了一碗喽。
沈昭不接茬,反问道:你从谁碗里抢的?
沈芸脚尖在地上画着圈,小声嘀咕:
……三哥的。
沈昭的筷子悬在半空,目光微凝。
难怪他瞧着这海碗里的馄饨太多了,这可不是他平常的饭量,牛婶不应该弄错才对。
合着是小妹把三弟的那份也倒了进来。
他默默想象了一下沈暄睡眼惺忪地走进饭厅,然后发现自己碗里的馄饨不翼而飞的表情……
再多看一眼估计就会爆炸!
然后他在心里做了三息的思想斗争。
算了,三弟年纪轻,饿一顿没事。
年轻人多吃吃苦有好处的,免得老了再吃苦不习惯。
他把第二颗馄饨送进嘴里,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咽了下去。
很快,两碗馄饨下肚,暖意在胃里化开。
沈昭搁下碗,撑得打了个饱嗝。
随后去净房简单洗漱了一番,换了件利落的灰绿色棉袍出来。
今日要去顺天府听赵顺发的供词,不能穿得太张扬惹人侧目,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看轻。
福安呢?
在后院套车呢。
翠屏端着空碗往外走,顺口答了一句,脚步却没停,侧头往正院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云嬷嬷也来了。”
沈昭系腰带的手一顿,眉梢微挑:云嬷嬷?
翠屏浅笑道:老夫人昨夜便吩咐了,说最近不太平,公子今日去顺天府,由云嬷嬷带着护卫跟着,万一有何状况,她老人家心里也踏实些。
沈昭心中微微一暖。
祖母的支持从不是嘴上说说而已,她老人家是直接往你身边塞一个能打善战的老嬷嬷。
云嬷嬷年轻时随军赴边,手上功夫不比顶尖护卫差,年纪虽大,眼神却依旧锐利。
光是往那儿一站,寻常人连近身都不敢。
就撑场面这一项,谁都比不了。
他系好腰带,拍了拍衣摆轻笑一声:
绕了些路经过演武场时,沈昭远远看见三弟正蹲在兵器架旁边擦枪。
哪怕寒风刺骨,今日他只穿了件灰褐色的短打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。
年纪轻轻,却已有一身健硕精壮的肌肉,隐隐有向大哥沈晔看齐的趋势。
他不由看了眼自己瘦胳膊瘦腿,叹了口气。
看来沈家的体质到他这是基因突变了。
听见脚步声,沈暄头也没抬,声音却从那头飘过来,带着股刚睡醒的郁闷委屈。
“二哥,我的馄饨呢?”
沈昭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一脸困惑。
“馄饨?什么馄饨?
沈暄抬起头,眼神里写着“你别装”。
很快一眼落到他微微鼓起的腹部,刚吃了两碗馄饨的人,棉袍前襟确实比平时绷紧了一丝。
沈暄对上自家二哥眼睛,开口控诉。
“我问了翠屏姐姐,她说芸儿端了两碗粥,一碗给你,一碗说是给我送来。”
他把枪杆往地上一顿,一字一句地说,我蹲在这儿等了小半个时辰,连碗都没见着。”
沈昭忍着笑面不改色:“许是她路上吃了吧。”
沈暄疑惑:……她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?
“小孩子在长身体嘛,多正常,不过是有点不像话,怎么能不给你留点呢……”
沈昭说完,觉得这借口牵强得连三岁小孩都糊弄不过去,于是果断加快脚步往门口走。
“我还有事儿先走了,回头帮你训她!”
身后隐隐传来沈暄幽怨的嘟囔声:
“这个臭芸儿……”
沈昭甩完锅,深藏功与名,快步出了大门。
还是三弟这傻小子好糊弄,不像小妹那丫头,鬼精鬼精的,一举一动根本瞒不了她。
福安已在马车边上候着了,今日难得没哼小调,只是抱着胳膊靠着车辕,一副老实人样子。
沈昭多看了他一眼,他立刻站直了,露出一个略显谄媚的笑容:公子,今儿咱去哪儿?
沈昭眯了眯眼:顺天府衙。
福安松了口气,赶紧帮忙掀车帘。
沈昭上车前站了一息,回头看着他:昨日的事,我还没跟你算账呢。
福安笑容僵了一瞬。
随即又活泛起来,嘿嘿一笑:公子放心,今日小的嘴比蚌壳还紧,包准谁问都不说。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
沈昭弯腰钻进车厢,帘子落下之前听见福安在外面自言自语:蚌壳也有缝啊......
马车沿着积雪未化的长街,朝顺天府方向缓缓驶去。
……
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稳时,日头已经升到墙头那么高了,门前的石阶比上回多了几道裂缝。
几个衙役正在扫雪,两侧白雪皑皑。
门口那面破鼓果然已被王家换了,此刻擦得崭新反光,蒙鼓的皮面上连个灰点子都没有。
韩铁山正站在鼓旁等候。
远远看见沈昭从马车上跳下来,他笑着上前抱拳:“二公子来了,包大人正在监牢等您呢,赵顺发那孙子昨晚夜里抓到的,您猜怎么着?”
他说着凑近了些,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。
沈昭跟着他往里走,配合地接话:“怎么着?”
他接触多了,知道韩铁山这毛病,不把话头递给他他能憋得挠墙。
韩铁山压着嗓子笑道:“那孙子带着一箱银子打算从通州码头乘船南逃,结果船刚离岸三里就被咱们的人堵住了,一船人吓得直哆嗦,以为遇上了水匪,船老大当场就跪下了。”
“那赵顺发尿了一裤子,腿软得站都站不住,嘴里还喊着‘好汉饶命’,后来看见是官府的船才反应过来,当场就吓瘫了。”
沈昭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银子呢?”
“全在库房里封着呢,连那本私账一起,不过只有一小部分。包大人说了,等人到了先让他喘口气,吓他一会儿再审。”
过了前院,又绕了两道看守严密的回廊。
便看见一扇铁皮包角的巨大木门。
门前站着足足四位捕快衙役,密不透风。
韩铁山亮出一块铜牌,便顺利推开了门,一道向下的石阶露出来,尽头有昏黄的灯光。
二公子慢些,底下潮气重,石阶滑。
韩铁山先一步进去后,侧身让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身后的翠屏低声问了句公子要奴婢跟着么。
沈昭回头看她一眼,摇了摇头转身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