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玉娘怔怔站在院子里,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:“二公子,敢问这新开的百宝阁是做什么的?”
沈昭大致介绍道:“百宝阁顾名思义,卖的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奇宝贝,主打新鲜高档。”
“由侯府出铺面和方子,由王家出人手和货物及渠道,面向京城里的富商豪强合作经营。”
“目前有的产品是花间露和玉容皂,这些都是王家工坊研制的,还未流通,具体的日后便知。”
方玉娘看着他,有些一知半解。
这些新奇的经营理念和产品,有些超出她以往对商业的认知,一肚子的疑虑困惑。
新奇的玩意儿,她活了半辈子也见过不少。
可那些铺子大多热闹一阵就关了。
东西是好东西,但卖完了就没有了,新鲜劲儿一过,客人就不再登门。
她怕百宝阁也是这样的路子。
沈昭直击重点:慈幼院的孩子,大都聪慧勤恳,但每个人的天赋参差不齐。”
“有的能读书,有的能学手艺,有的能习武......好比那如意能背书,虽说女子无法科举入仕,但以后可以学算账、管铺子,靠自己立足于世。”
方玉娘母女和沈昭身后一行人听到这,个个都目露痴迷,联想到他描绘的美好愿景,恨不得立刻见证百宝阁的成功。
沈昭会心一笑,继续画饼。
“而且最关键一点是,待他们学成之后有任何新奇的产品,若是经过评估,同样可以放在百宝阁合作寄卖。”
“这样一来,卖出的银子一部分养他们自己,一部分反哺慈幼院,让下一个进来的孩子也有书读、有饭吃、有手艺学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”
“到时候慈幼院不必仰人鼻息,不必募集善款,靠自己便能自给自足,长久地经营下去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计划震住了,听得心潮澎湃,激动不已。
倒是方玉娘思考了一会儿,率先提出质疑:二公子,那孩子要是学不出来呢?
沈昭看着她摆摆手:
无妨,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,若是学不出来就换个路子,直到找到他能做的事为止。慈幼院的孩子不是货物,不需要每一件都成器。
“最基本一条便是,每个孩子能够健康平安长大,努力坚强地活着,找到自身价值即可。”
方玉娘将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百宝阁的利润、慈幼院的账、孩子长大后的出路......每一条都连得上,绝不是空话套话。
她再抬起头时,眼眶已经红了。
但声音比方才还稳了几分:“公子放心,民妇会把铺子管好,把账算清,把孩子们照顾好。”
“这条命是侯府给的,往后百宝阁的事,便是民妇的事,绝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她说到后面几个字时,声音忍不住发颤。
最后竟然以君子礼躬身作揖。
方青禾也有样学样,母女俩并肩站着,一个眼眶通红,一个嘴角紧抿,躬身抱拳行礼。
沈昭微微一笑,拱手还礼。
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在场诸位,无不为这份气概深受感染。
沈芸年幼,还有些懵懂不解,但也觉得好像见证了什么似的,胸腔里一股豪情油然而生。
她仰头对沈昭说:“二哥,我也要帮忙。”
沈昭低头看小妹,轻笑道:“当然少不了你这个小东家,你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当门童的吗?”
沈芸连忙摇头:“那是另一码事,还不够!”
她挤到了如意旁边,踮着脚尖看了眼她在地上写的字,回头朝沈昭喊了一声:“二哥,我以后可以教她们认字!我认的字可多了!”
沈昭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小妹认真的小脸,笑了:“行,那你也是百宝阁的先生了。”
沈芸立刻挺了挺胸,转回头冲如意说:“听见没?以后我教你背书,不收你钱。”
如意点点头:“太好了,你可真厉害!”
老妇人站在廊下,抱着那只药碗,看着这一幕没说话,但她嘴角始终翘着。
方玉娘偏过头去,拿袖口飞快揩了一下眼角,转回来时声音已稳住了:
“二公子,那......那铺子里的账,何时交接?”
“不急。”
沈昭摆了摆手。
“你先把小柱和慈幼院的事安顿好。”
“今日来得急,没带见面礼。回头我让人送一批炭火、药材和粮食过来,不够再跟我说。”
“还有,刚才我看见几间屋子的房顶和窗户都漏风了,明日会有匠人过来修补。”
方玉娘点了点头,没再道谢。
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轻了,她把这份情记在心里,比嘴上说一百句都有用。
倒是不知是哪个孩子先喊了一声“好”,紧接着一群小嗓子跟着响起来,七嘴八舌的,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。
沈昭微微一笑,临走前说了句:“对了,那两盆冬青记得浇水,再枯下去便真死了。”
方玉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连眼角细纹都舒展开:“是,民妇记下了。”
沈昭这才点头,牵着小妹往巷口走去。
然后刚走出巷口。
迎面碰上一个穿灰短褐的汉子正往巷子里跑,跑得气喘吁吁,一眼看见沈昭便刹住了脚步,弯着腰撑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。
“二、二公子!小的可找着您了!”
沈昭认出他是侯府马房的小厮阿贵,平日里跟着李福跑腿办事:“如此急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方才、方才顺天府那边递了话过来!”
阿贵气没喘匀,后半句几乎是蹦出来的。
“说钱满仓那个同伙赵顺发,抓住了!就在通州码头,人赃俱获!包大人让小的转告您,说那批私账已找出来了,请您明日去顺天府过目!”
沈昭心里一松,嘴角扬起一个真正的笑。
果然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
早上逃的,这才刚过午时便捉拿归案了。
包大人果然给力,兵贵神速!
“知道了,辛苦你了。”沈昭拍了拍阿贵肩膀,“回去告诉韩捕头,明日巳时,我去顺天府。”
阿贵应了一声,转身又跑走了。
沈芸拽了拽他袖口:
“二哥,咱们回家吗?我饿了!”
“回。”
沈昭低头看她,嘴角带着笑。
“咱们先去吃东西,再回去告诉祖母,城西三间铺子,今日都清了。”
沈芸蹦得老高:“太好了,我要喝羊肉汤......”
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巷口走。
身后慈幼院的院子里,隐隐传来孩子们追跑笑闹的声音,伴着呼啸的寒风渐渐飘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