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脸色微变,连忙低头行礼:
“民女见、见过二公子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
沈昭抬了抬手,仔细打量院子。
院子不大,青砖地有几处开裂的缝,墙角的晒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小衣裳。
门口搁着两只粗瓷碗,碗底还剩着半碗粥。
北面的屋子门口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坐在廊下给一个大概两三岁的女童喂药,药勺递到嘴边,那孩子皱着眉躲了一下,老妇轻声哄了两句才勉强咽下去。
沈昭没急着开口,先对方玉娘说:
“方掌柜,别杵在这了,先把棉袄送进去吧。”
方玉娘赶紧应了一声,三两步便带着那包棉袄和青禾一起进了东边的正屋。
门帘落下,屋里传来低声交谈,夹杂着方玉娘轻而稳的叮嘱声。
沈芸也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。
她忽然拽了拽沈昭袖子,指着墙根下蹲着看蚂蚁的那个小男孩可怜地说:“二哥,他穿的鞋破了一个洞,脚趾头都露出来了。”
沈昭顺着她目光看过去。
那男孩估计也是五六岁,穿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旧棉袄,袖口挽了三道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
左脚那只布鞋鞋头破了个小洞,冻得发红的脚趾头蜷在破口处。
男孩察觉到自己被盯着看,下意识把脚往墙根缩了缩,低着头继续拿树枝拨弄蚂蚁。
沈昭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了下来。
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低下去。
闷声说:“我一点都不冷的。”
说完还吸了口鼻涕,可怜中带着点好笑。
沈昭怕伤他自尊没戳穿他,从袖子里摸出块今日出门前揣的桂花糕,在男孩面前晃了晃。
“蚂蚁不吃这个,你帮我尝尝,看看甜不甜。”
男孩盯着桂花糕看了好几息,犹豫了一下,才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小口。
桂花糕渣子沾在他嘴角,他点头道:“甜的。”
“那归你了。”
沈昭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男孩仔细捧着桂花糕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沈昭收回目光,继续往院子深处走。
这回他见到墙角蹲着几个孩子。
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低着头用小木棍在雪地上写字,她看起来比旁边的孩子大一些。
约莫十一二岁,写的字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
沈昭走近了,才勉强看出她在地上写的字是和,都是些简单的字。
但冬日严寒,她手都冻得僵红了,也依旧一遍又一遍地练习,这份向学之心倒是坚毅。
他蹲下来:这些字谁教你的?
小姑娘惊诧地看了他一眼,察觉到没有恶意,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写:青禾姐。
你叫什么?
如意。
“《千字文》能背多少?”
她愣住了,停下小木棍想了想。
然后开始背: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......
她背得很慢,有的地方会卡一下,但每一句都是对的。
直到背到金生丽水,玉出昆冈时她停住了。
实在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。
沈昭提醒道:剑号巨阙,珠称夜光。
她咬了咬嘴唇,然后低下头去把那句写在雪地上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笔画都对。
过了两息,她才抬起头来。
脸上第一次有了点不好意思:
青禾姐说这本书翻烂了,下一本还没有,公子也会背吗?”
“翻过几遍。”
沈昭看了眼她手边的书,是本缺了封皮的《千字文》,边角翻卷,纸页泛黄。
显然被人翻了不知多少遍。
一个女孩在这古代如此好学,殊为不易。
沈昭当即承诺道:
“等你把这本背透了,下一本我让人送来。”
如意笑着用力点了点头。
沈昭起身后,又仔细逛了一圈,到处摸索。
被褥虽旧且板结,但厚实整洁足够保暖。
陶缸里大都是糙米糠皮,不多但也够果腹。
更为关键的是。
他发现这里虽环境差了点,但每个大孩子身上都带着股不服输的拼劲,小孩子也特别懂事。
一片欣欣向荣,自强不息。
这时,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方玉娘从屋里出来了,身后跟着青禾。
她脸上神色比方才松了些许,走到沈昭面前站定,微微福了一礼:“二公子,棉袄都放好了,慈幼院的孩子们冬日应当能熬过去了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,正要开口。
廊下那个喂药的老妇忽然扶着墙站了起来。
她年岁不小,背佝偻着,一手端着药碗,一手扶着墙沿,颤颤巍巍走到沈昭面前。
端详了他片刻。
然后弯下腰去,认认真真给他行了个礼。
“公子,民妇替这些没爹没娘的三十一个孩子,谢过侯府了。”
她声音苍老,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她身后那个两三岁的女童歪着脑袋看沈昭,嘴角还沾着药渍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
沈昭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稚嫩的笑脸,没有多说,只点了一下头。
他站在那里代表侯府受了这一礼,随即也躬身回了一礼:“老人家客气了,是侯府该做的。”
老妇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慢慢走回廊下继续喂药去了。
沈昭转身朝方玉娘开口,语气认真:“方掌柜,那四百六十三两银子,侯府可以不追究。”
方玉娘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二公子......”
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沈昭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往后慈幼院的开销,包括米粮炭火和孩子们的冬衣书籍等等,由侯府在百宝阁账上利润支出一部分,专款专用,专人专管。”
“你只需每月列一份具体明细,送到侯府账房留底核验,不需要再从铺子账上挪了,光明正大地走账,也省得你提心吊胆。”
方玉娘嗓子发紧,半晌才挤出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“第二,三间铺面收回重新装潢,百宝阁开张之后,你继续担任百宝阁的掌柜的。”
“你熟悉京中客户和日常经营,又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人,比找个生手重新磨合省事得多。”
“我可以答应你月钱翻倍,包食宿,包药费,另给你留一间清净的厢房,好让小柱养病。”
沈昭看着她,语气平稳。
“这桩差事,你接不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