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乌衣巷处于荣和坊最后一排。
一行人坐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巷道,又绕了两道弯,才到达乌衣巷尽头的慈幼院。
这地方比沈昭想象中还要偏僻。
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,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土坯。
沿途墙角还堆着几筐烂菜叶和碎煤渣。
一只瘦骨嶙峋的花猫正蹲在筐沿上舔爪子,见人来了也不跑,只是懒洋洋地眯了眯眼。
沈昭四下打量了一圈,不由皱了皱眉。
这种破地方。
怕是连收夜香的都不乐意多走两步。
院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面“慈幼院”三个字漆色早已剥落,只剩浅淡的轮廓还在。
院门则是两扇布满毛笔涂鸦的旧木门拼成的,底下还缺了一小块,用一块深色木板钉着补上了。
光看外面,简直穷酸得不成样子。
沈昭在门外站定,门缝虚掩着,里头传出孩童跑动的嬉笑声和压着嗓子说话的妇人低语。
他回头看了方玉娘一眼,她正低头整理那包旧棉袄的系带,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二公子,到了。”
她声音有些哑,走过去推开院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响,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十几个孩子齐齐回头望过来。
手里捏着半块饼子的、蹲在地上画字的、正拽着同伴袖子打闹的……全都停了动作。
最大的约莫十一二岁,最小那个还抱在妇人怀里,嘴角沾着米糊的痕迹。
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袖口和膝盖处都打着补丁,但补得整整齐齐,针脚细密。
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。
沈昭特意在那些补丁上多看了几眼。
那排针脚他认得。
方才在布庄里,账册夹层里掉出来半截针线,就是这种暗青色的棉线。
双股绞在一起,走得密实平整。
和此刻孩子们袖口上的针脚一模一样。
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最先反应过来。
她把手里的石子一扔,像只小雀似的扑过来抱住了方玉娘的腿:方婶婶!你来啦!
方玉娘弯腰摸了摸她的头,声音比在布庄里柔和了不知多少,一脸慈爱:
小豆子乖,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吃饭?
有!我可乖了!小丫头用力点头,然后看向沈昭几人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。
方婶婶,这个哥哥是谁呀?
方玉娘正要介绍,沈昭已蹲了下来,和小丫头平视:我姓沈,你叫我沈哥哥就行。
小豆子歪着头打量他面容,忽然咧嘴笑了:沈哥哥长得真好看。
沈昭一愣:你这小丫头嘴倒是甜。
我是说实话嘛!
小豆子一脸认真,然后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声,大家快来呀!方婶婶带了个好看哥哥来啦!
这一嗓子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石头。
原本蹲在墙角玩石子嬉闹的几个孩子立刻站起身呼啦啦围了过来,年纪小的那个还拖着一只掉了轮子的木头小马,跑得磕磕绊绊的。
一个个嘴里哥哥哥哥喊个不停。
沈昭瞬间被孩子们团团围住,魔音贯耳。
左边一个小丫头拽他袖子,右边一个小男孩仰着头问他你是不是方婶婶家的亲戚,还有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不点抱住他大腿要往上爬......
比起他想象中的孤儿院,这儿的条件虽然看上去确实艰苦,但氛围轻松,孩子们也活泼。
起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童真的笑容。
他仿佛年轻了不少,自然而然带着一抹笑。
只是他被这伙热情的孩子们挤得往后踉跄了半步,又不敢使劲推开,差点踩到后面沈芸的脚。
沈芸连忙踮着脚尖从沈昭胳膊底下钻出来。
双手叉腰,一本正经地冲那群孩子喊了一声:都别挤!我二哥是来看你们的,又不是来被你们抢的,排好队一个一个来!都有份!
小姑娘皱起眉高声呼喊的样子,还别说,可能是耳濡目染之下,乍一看还真像老王氏。
那群孩子显然被她这架势镇住了。
居然真的乖乖松了手往后站了几步,然后安静地自觉排成一排仰着脸看她。
沈芸背着手看了圈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挤到最前头,冲那个扎冲天辫的小不点伸出手:
我叫沈芸,今年七岁,你叫什么,几岁了?
小不点估摸着也就五六岁,算是这群孩子里头最矮的,而且又黑又瘦,好在五官还算清秀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怯怯地看了方玉娘一眼,见她带着笑鼓励,才小声说:我叫......石头。
石头?
沈芸念了念,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,嗯,这名儿好,稳重结实,还摔不坏。
石头听出她在夸自己,随即骄傲地挺起胸膛,咧嘴笑了起来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。
沈芸见了噗嗤一声笑出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松子糖,剥了一颗塞进石头手里:
呐,这个给你,是甜的。
石头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琥珀色的糖,犹豫了一瞬,抬头看见沈芸冲他笑,飞快地塞进嘴里。
然后他眼睛一下子亮了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谢谢姐姐,真好吃!”
其他孩子见状,好几个忍不住咽口水,睁大了眼睛期待地看向她。
沈芸干脆伸手招呼:“人人有份,都过来吧!”
于是,孩子们又呼啦一下围了上来。
沈芸被淹没在一群小脑袋中间,像个被士兵包围住的将军,手里那包松子糖很快见了底。
她也不恼,反而拍了拍手,得意地冲沈昭一仰下巴:二哥,你看,我能当女将军!
沈昭看着她鼻尖上那点糖霜,哭笑不得。
不愧是她小妹,靠一包糖就打入了群众。
当真是首富做得,女将军也做得!
便在这时,不远处一个穿青灰布衫的年轻姑娘正蹲在井边洗菜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
她眉眼与方玉娘有七分相似,只是看上去更年轻些,眼下同样青黑一片。
显然是在此看顾孩子费了不少精力。
“娘?你怎么来了?”
方青禾放下手里的白菜,擦了擦手上的水站起来,然后她才看见方玉娘身后跟着些陌生人。
整个人待在原地,有些手足无措。
方玉娘侧身让开,赶紧介绍:“青禾,不用惊慌,这位是镇远侯府的二公子,还不请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