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庄的门板虚掩着。
沈昭在门前站定,抬手叩了两下。
“笃笃——”
里头没有应声。
他又叩了两下,隔着门板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走到门边又停住了。
然后门缝里透出吴招娣半张脸。
“沈、沈公子……”
她声音发紧,目光在沈昭身后扫了一圈。
没看见侯府的大批家丁护卫,只有丫鬟小厮,还有一个白发嬷嬷,这才稍微松了半口气。
“方掌柜在吗?”
吴招娣咬了下唇才开口:“掌柜的……在里间,她今早说……身子不适,不便见客。”
沈昭微微一笑,语气平淡:
“病了?看来沈某倒是来得不凑巧。”
他收起笑,正色道:“不和你绕圈子了,你应当知晓了我等身份和来意,本公子有几句话想当面跟方掌柜说,说完便走,不会耽搁太久。”
吴招娣犹豫了下,还是把门板拉开了。
“二公子,进来吧。”
沈昭侧身挤了进去,其余人跟在后面。
屋内光线一下子暗下来。
布庄里比他上回进来时冷清了许多。
货架上空了几处,好些布匹像是刚被收走的,只留下几匹素色棉布还挂在那儿。
空气里还有股淡淡苦涩的草药味,混着陈年布匹的浆洗气息,闷在屋里散不出去。
方玉娘从里间掀帘走出来。
她今日没有穿那身靛蓝褙子,换了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,头发随意挽着,眼下青黑一片。
她在柜台后面站定,抬眼时目光清亮,嗓音有些沙哑,却还算平稳:“二公子来了。”
看来真是病了,并非故意扯了个由头。
沈昭不由温声道:“方掌柜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本公子今日为何而来。”
云嬷嬷跟过来,提醒道:
方掌柜,侯府的账查过了,你账上有几笔银子对不上。总数多少,你心里应该比老身清楚。
方玉娘垂着眼,咳嗽了几声,随后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账册,放在台面上推开。
“这是民妇这些年……从铺子里挪用的账目,每一笔都记着,时间、数目、去向,分毫未差。”
她抬头看向沈昭,“一共四百六十三两,民妇一两都没动过,也没花在自己身上。”
沈昭看着她没接话。
方玉娘知道他不信,也没急着解释,只是从账册里头抽出来一张纸递过去。
“二公子,若不信,可以去这个地方看看。”
沈昭接过纸页,垂眸扫了一眼。
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城西荣和坊尽头,乌衣巷慈幼院。
纸上还附了一个名字:白守仁白大夫,城西济仁堂坐堂郎中,每月十五会去慈幼院义诊。
方玉娘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,低而平:“我儿小柱自幼体弱,前年更是得了一种怪病,一入冬便咳血不止,这两年全靠白大夫开的药吊着。”
“可白大夫说了,这病是娘胎顽疾带来的,不是光靠药能治的,得好好赡养,得有好的细粮和炭火,否则熬不过冬日。”
“侯府给我的月钱和分红不算少,可我还要给两个落榜的侄子凑路费,要存儿子的药钱,还要给慈幼院那些孩子买过冬的炭火和棉衣……”
“那些银子远远不够。”
她没有哭诉或是求饶,只是平静的诉说着。
“所以我就从账上挪了些银子应急,一开始只挪了几笔小的,想着等月钱发了就补上。”
沈昭看着她:后来呢?
方玉娘说到这儿顿了顿,垂下眼:
“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,孩子的药钱、慈幼院的炭火米粮和冬衣、开春时修补屋顶的钱……”
“一笔一笔,都是从这里出的。”
“我还拿了铺子里一些棉布,让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帮忙缝冬衣送过去。
她说完抬头看向沈昭,“此事是民妇的错,与其他人无关,公子要打要罚,我都愿受着。”
吴招娣快步走过来拦在方玉娘身前,眼眶红着:掌柜的,那些棉衣我也缝了!我们铺子里的几个伙计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完……
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。
若是要罚,咱们铺子人人有份……
方玉娘轻轻拦了她一下:招娣,别说了。
我就要说!
吴招娣吸了吸鼻子,转过头求情。
“二公子,民妇以身家性命发誓,掌柜的方才说的都是真的!”
“她儿子小柱前年冬日咳了整整两个月,我亲眼看见她半夜背着孩子去敲医馆的门……”
“那医馆掌柜嫌她给的银子不够,不肯救人,后来还是济仁堂的白大夫好心给她开了方子赊了药,才慢慢好转的。
吴招娣越说越快:还有慈幼院的棉衣,是掌柜的带着我们缝的,布是铺子里的瑕疵布,可她扣了自己月钱把那几匹布的钱补上了……”
方玉娘低声道:招娣……
沈昭沉默着翻开那本旧账册。
扉页上记着第一笔:永明十九年冬月,支布匹四匹,米粮一石,炭五十斤,棉花十斤。
后面零零总总,每个月都有一笔,单笔的数额不大,但从未断过,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。
他粗略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笔是上月:
支棉布六匹、药材三包、粗粮若干。
账册右上角有一行小字,笔迹比账目正文更轻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:
慈幼院,两年,共支银三百五十七两四钱。
除此之外,还有额外用于他儿子的药费和进补,加起来也有一百两出头。
两相应证,数字倒是完全对得上。
一共贪墨了四百六十多两银子,比起钱满仓少得多。
沈昭把账册折好放进袖兜,没急着表态。
他只问了一句:你儿子小柱的病,现在怎么样了?人在何处?
“就在后院厢房歇着,时好时坏。”
方玉娘声音又低了几分。
天气一冷就咳得厉害,白日咳得轻些,夜里咳得睡不着。白大夫说急不得,得慢慢养,等他长大了这病便能好转……”
沈昭又问:你另一个大女儿呢?
方玉娘顿了一下:青禾十六了,在慈幼院那边帮忙,帮着照看那些孩子,已有一年多了。”
沈昭没有犹豫:“既如此,那先带我去后面看看小柱吧。”
方玉娘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,片刻后才点了下头,转身掀帘往后院走。
“二公子,还有诸位请随我来吧。”
……
后院占地不大。
三间矮屋围着一小块空地,墙角堆着些干柴和炭篓,还有一只灰猫蹲在柴堆上舔爪子。
方玉娘推开东边那间厢房门,屋里光线昏暗,地上摆了三四盆烧得正旺的炭火。
唯有窗户留了条缝透气,勉强透进一点光。
沈昭见状,人多了怕扰了病情。
便站定看向翠屏等人道:“你们就在这院里等着,我一个人随方掌柜进去便是。”
翠屏等人称是,沈芸也乖乖点头。
一迈进屋,沈昭便感觉到屋内温度陡然升了好几度,热浪扑面而来。
这般高的温度,哪怕在冬日也热得受不了。
最里头靠墙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少年,底下垫着稻草和被褥,身上盖着好几床厚厚的旧棉被,听见动静才偏过头来,缓缓睁开眼。
那少年瘦得厉害,面色惨白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可一双眼睛出奇地亮。
像两盏点在小脸上的灯,熠熠生辉。
他大概是瞧见母亲突然带着陌生人进来,觉得躺着失礼,微微动了下身子想坐起来。
“慢点儿小柱,娘来帮你!”
方玉娘快步走过去扶住他,熟练地把他靠着的枕头垫高了些,再慢慢搀着他半坐起来。
“娘……有、有……客人来了吗?”
小柱声音极轻,气息不稳,连说一句话都要歇半口气。
方玉娘把他背后的被子掖了掖,确保没漏风,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:“小柱,这位是侯府的二公子,专门来瞧瞧你的。”
她又转头对沈昭说:
“他叫方青树,小名柱子,今年满十二。”
沈昭也是热汗淋漓,轻轻走近两步,在床沿边的矮凳上坐下来,平视着少年明亮的眼睛。
小柱也偏头看着他,忽然咧嘴轻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还没换完的虎牙:“你是侯府里来的吗?我娘说侯府里的人都是好人,要一直记着。”
沈昭心头一软,眼眶微红:“你娘说的没错。”
大概是自从生病以来便窝在这屋里,鲜少见着生人,更别提交朋友了。
小柱笑得更开了,气息却有些不稳,接连咳嗽了两声才接上:“那你以后还会来吗?”
沈昭看着他顿了顿:“会,过几日再来看你。”
他又当面问了几句小柱的病情。
得知他这病不能受风寒,每年冬天都需要大量的药材和炭火,最怕着凉,也不能吃冷硬的食物,全靠小米粥和肉汤吊着。
据那白大夫说,这是一种罕见的慢性脾胃虚寒合并的阳虚体质,通常是娘胎里带来的,风寒只是诱因。
好在不是不治之症的肺痨,不会传染。
沈昭想了想,这倒是有点像甲状腺功能减退,甲状腺素分泌不足引起的新陈代谢变慢。
中医叫做阳虚虚劳,脾胃久寒。
再加上古人体质本就虚弱,小时候得过百日咳落下的终身病根,属于旧疾后遗症。
古代没有激素、胃黏膜修复药物等手段干预,只能靠温补药材,炭火御寒,流食续命。
纯属用钱续命。
这种病很难根治,往往缠绵十几年。
不过随着长大,体质和免疫力增强,大多数人锻炼后不影响生活质量和寿命长短。
沈昭叹了口气:“你娘说你每年冬日都咳血?”
小柱轻轻摇头:“今年好些了……白爷爷说,只要过了这个冬日,就能慢慢养回来。”
沈昭没有接话,只是站起来对方玉娘说了一句:“慈幼院在城西乌衣巷?你带我过去看看。”
方玉娘张了张嘴,眼眶有些发红,终究只点了点头:“……劳烦二公子走这一趟。”
沈昭点点头,转身走出厢房。
沈芸正在院子里蹲着逗那只灰猫,见他出来便仰头问:“二哥,那个哥哥怎么了?”
沈昭没立刻回答,弯腰把小妹从地上捞起来,拍了拍她裙摆上的草屑:
“他生病了,得吃药,还得暖和。”
沈芸点了点头,想了想:“那咱们家有没有多余的炭火和棉被?二哥,我屋里还有一床新弹的棉被,娘说留着过年用的,可以先给他。”
沈昭看着她忍不住笑了:“回头再说。”
他快步穿过布庄前堂,推开门板时回头看了方玉娘一眼,她背着一包旧棉袄跟在身后。
吴招娣跟上来:“掌柜的,我也去帮忙?”
方玉娘摇了摇头:你留下看铺子。
沈昭收回目光,才带着一行人跨出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