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者正是韩铁山。
他一身皂青公服,腰悬长刀。
身后跟着四名顺天府的捕快,鱼贯而入。
瞬间把铺子门口那点缝隙挤得满满当当。
阳光被挡了大半,铺子里暗了一截。
韩铁山先扫了圈地上散落的碎米和那只麻袋,又看了眼被护卫架着、涕泗横流的钱满仓,最后落在沈昭身上。
他抱拳一礼:“二公子,卑职来迟了。”
沈昭回礼:韩捕头来得正是时候,这人亏空侯府粮款三千余两,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劳烦您带回府衙审查。
韩铁山点头,冲着钱满仓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钱满仓是吧?”
他露出一口白牙,看着和善,可钱满仓对上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,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这位可是顺天府有名的铁面捕头,落到他手里的人,十个有九个出来时皮都脱了一层。
“官、官爷,小的冤枉啊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韩铁山已经懒得听了。
他偏头朝身后招了招手:“拿下,锁了。”
钱满仓吓得冲沈昭呼喊:二公子饶命啊!小的认罪!小的全认了!您给小的留条活路……
他腿软得站不住,全靠护卫架着才没瘫倒,可任凭他怎么痛哭叫喊,沈昭站在柜台旁纹丝没动,连眼皮都没掀一下。
很快两个捕快上前,一人一边按住钱满仓肩膀,铁链哗啦一声扣上手腕,轻轻一拧手腕。
钱满仓便疼得倒吸凉气,老实下来了。
韩铁山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:走了!别磨蹭!到了大牢里面,随便你说多久都行。
铁链哗啦啦响,一众捕快押着钱满仓穿过人群,送他上巷口处那辆顺天府前来接人的囚车。
大家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道,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热闹,但脸上的神情都差不多。
解气!
有人在后面啐口水,有人冲着他破口大骂,还有人朝他身上扔烂白菜叶和泥巴雪球。
不知是谁家早上择菜剩的,带着一股子沤烂的酸味,正中后脑勺,菜叶子糊了他一后脖颈。
还好韩铁山等人身法了得,也见多识广,早就牵着铁链躲前头去了,才没被殃及。
钱满仓被砸得踉跄几步,身上全是污泥菜叶,像只过街老鼠一般,人人喊打。
他忽然回过头,隔着人群朝沈昭喊了一嗓子:二公子!你以为这铺子的事只有我一个人?侯府的账早烂了,你查得完吗?
他声音嘶哑,随即红着眼癫狂大笑起来。
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恶意。
韩铁山冷哼一声,上前一拧他胳膊:
“死到临头了,还不老实点!”
有个中年捕快看不过去,干脆从怀里掏出块油腻的汗巾,直接塞进他嘴里:“让你狗叫!”
钱满仓疼得浑身哆嗦,被推着继续往前走。
可他边走边笑,眼泪止不住地流,听不出是认命还是不甘。
沈昭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背影被押出巷口。
他没有接话,但目光沉了沉。
其实他方才心中对钱满仓还有个狠辣的处置方案没来得及用。
本来打算让这奸商坐上囚车之前,当着满街百姓的面,把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缎袍子剥下来,换成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褐。
不是示众,是诛心。
他这种人最在意体面,当众褪去锦袍换上乞丐服,远比打他八十板子更让他痛不欲生。
但沈昭没做。
这种手段太刻意了,像在演给谁看,往后侯府的人会想原来二公子喜欢当众揭人短。
底下人不敢犯错,但也不敢真心办事了。
沈昭知道分寸在哪里,也就停在了那里。
而且钱满仓那句话虽听着刺耳,说起来却不是空穴来风。
侯府手底下除了城西外,还有不少铺子田产,其他掌柜的难保没有类似情况。
只是做得没有钱满仓这么绝。
水至清则无鱼,这是古代名利场上的潜规则,大环境如此,靠他个人也很难打破。
只要他们做得不太过分,他可以选择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等建立好制度框架再慢慢改善。
他如今要做的,是先止住这股歪风邪气,让侯府的经济基本盘重回正轨,不至于捉襟见肘。
罢了,沈昭叹了口气。
正所谓万事开头难,先将城西这块附骨之疽拔除了,也算一件好事。
接下来,他便在侯府等着看那些人,是幡然悔悟主动陈情,还是死不悔改负隅顽抗。
这是他留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。
希望他们好自为之,不要执迷不悟。
不到万不得已,他是实在不想做这个恶人。
沈昭目光收回来,正要开口吩咐李福善后。
一个护卫满头大汗地从巷口快步走近,附到李福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李福听完脸色微变,快步走到沈昭身边。
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
二公子,那永丰号的掌柜赵顺发跑了。”
沈昭微微皱眉:“此人跑哪儿去了?不是要求了计划保密,怎么会走漏了风声?”
他此刻实在有些不悦,他事先便再三强调了这次行动全程保密,可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。
让那个钱满仓的同伙赵顺发给跑了!
据侯府密探调查,这个赵顺发和钱满仓是同乡,钱满仓当年还没进侯府时两人就认识。
这条线怕是很早就搭上了。
两人狼狈为奸,暗中倒卖物资吃得盆满钵满,明里暗里不知吞了多少侯府的利益。
若是让他跑了,且不说能否追回损失,就是钱满仓的证据链也少了最重要的一环。
李福回道:“这事说来也是巧合,护卫去永丰号搜人时,才知晓那赵顺发头天恰好出城收粮去了,而且还把铺子的私账也带走了。”
“或许是咱们的人动静有点大,有人给那赵顺发递了口信,咱们城外暗桩打探了,说有人看见他驾着骡车往南边跑了,这会儿怕是追不上了。
沈昭沉默了一瞬,但也松了口气。
只要不是护卫里头有内鬼就好。
至于人嘛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
那赵顺发仓皇逃窜,想必身上携带的金银细软十分有限,大半身家恐怕还在京城里头。
费些心思,迟早让他吃了多少全都吐出来。
再说了,那赵顺发据说嘴角还有个花生大的黑痦子,脸部特征分明,便是躲藏也好辨认。
以包大人的本事,只要颁下通缉令,侯府再出笔银子悬赏,过不了多久便能捉拿归案。
唯一有些麻烦的,便是他手里头的那账本。
这可是重要的证据。
他垂着眼思考了一会儿,随即抬起头来,没有急着说追查的事,而是看向那马账房。
马账房此刻站在那里,眼神颓丧。
他在账房这一行做了大半辈子账,从没想过自己眼皮子底下干了这么些黑心账。
这若是传出去,简直是身败名裂!
沈昭走过去问道:
你们掌柜的这些私账,你知晓多少?
马账房咬着牙道来:
回二公子,赵掌柜同老朽说的是这批米是侯府粮铺多出来的,走永丰号的账是顺水人情。”
“老朽在永丰号记了小十年账,一向谨守本分,东家说什么我记什么,从不多问。
他顿了顿,把那本签收簿翻到某一页。
眼睛有些发红:直到今日贵府护卫找上门一说,老朽才知道这批米的来路不对。
沈昭低头扫了一眼那页。
上面每一笔的经手人都是他的手印。
马账房说:这些账是老朽记的,都是到货隔日老朽亲自清点后按的手印,如今知晓来路不对,我愿把签收簿和账目都交出来。”
“二公子要问什么,我都愿意作证!
他说完这话长长吐出一口气,颤颤巍巍地躬身作揖。
沈昭抬手虚扶,点了下头:“此事说来先生也是受那赵顺发蒙骗在先,侯府不会深究,这签收簿且先留着,回头一并交给顺天府。
然后他转身,冲李福吩咐道:
私账一事回头跟韩捕头递个话,让他顺着骡车方向查,赵顺发跑不远。
“还有这铺子里的库存和物件都清点封存好,等顺天府那边判了,再作处置。”
李福应了一声,从袖中取出几张盖了侯府印信的封条,亲自带着护卫去贴门窗。
就在这时。
沈昭余光忽然扫见后院方向闪过一个人影。
他眼神微眯,随即向福安使了个眼色。
福安会意,快步跟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