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之中。
钱多宝此刻贴着墙根,正猫着腰往外溜。
他个子矮人也瘦,缩着脖子几乎和墙角米缸一般高,再加上一身褐色短袄,隐蔽性极高。
此刻他手里还攥着个鼓囊囊的包袱,里头是他趁乱去钱满仓房里搜刮的细软。
方才前头的动静他躲在后面全听见了,满仓叔被当场拿住,铁链子一锁,人赃俱获。
那韩捕头来了之后话都没多说几句就直接押人,这架势绝不像是能通融的。
一旦侯府翻起旧账,他这个成日跟在钱满仓屁股后头跑腿的心腹,能干净到哪儿去?
那几笔签字、几回报信……
哪一样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!
他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,攥包袱的手心全是汗,可脚下还是往前蹭。
满仓叔倒了,自己肯定得吃官司。
可要是跑得够快,天大地大,随便寻个村镇躲几个月,风声一过再出来……
总比蹲大牢强!
他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:
没人会在意一个跑堂的,抓了满仓叔,侯府的人自然就走了,没空搭理他这种小角色……
他带着侥幸,蹑手蹑脚地推开后院角门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,吓得他整个人僵住。
屏息等了足足三息,见前院仍旧喧嚷如常,无人察觉,才松了那口气,踏出一步。
然而他刚踏出这一步,就被早已守在后院门口的福安一伸手攥住了后领。
哎——!
福安把人往地上一摁,笑眯眯地低头看他。
看着和气,可手腕一翻,提住他后领往上一抖,钱多宝两条腿便离了地。
整个人在空中蹬了两下,活像一只被拧住脖颈的瘦鹌鹑。
“跑什么呢?你家掌柜的还在前头等着你呢。
钱多宝脸都吓白了,脑子嗡的一声炸开。
完了!
侯府居然留了人堵着他!
他方才那些侥幸,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。
那包袱脱手掉在地上,散出一把散银铜钱和几只银镯子银首饰。
镯子一声磕在石板上,滚了两圈才停住,在日光底下闪着耀眼的光。
旁边有人瞅了眼,啧声道:哟,这镯子比他掌柜的体面多了,也不知是攒了几年的工钱。
沈昭远远扫了一眼,没有多问,只对李福说了句:这人一并交给韩捕头处置。
这种跑堂的小角色,不过是跟着主子屁股后面捡点残羹剩饭,不值得在他身上多费口舌。
李福应了一声,让人把钱多宝和那包东西一起带走移交顺天府。
钱多宝被拽走时嘴里还喊着不关我的事!我就是个跑堂的啊!
可谁也没理他。
“好——!”
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拽了一声,随即零零落落的巴掌响起来。
这巴掌像是点了炮仗的引信,短短几息之间,噼里啪啦连成一片,四面涌过来的叫好声几乎要把铺门口的幌子掀翻了。
侯府好样的!
二公子明察秋毫!
“这街上总算有人做主了!”
对!以后还来侯府的铺子买东西!
直到叫好声渐渐稀了,沈昭才抬脚走到铺门口台阶上站定,扫过那一张张还带着余热的脸。
他声音清朗,掷地有声:
诸位街坊,今日之事,沈某在此给大伙赔个不是。”
“这铺子在城西开了五六年,劣米欺瞒了大家这么久,是侯府管铺子的人失察了,也是沈某来得太迟。
台下的街坊们安静了一瞬,有人低声说二公子客气了,也有人把准备走开的脚收了回来。
沈昭继续往下说:先前在这铺子里买到陈米碎米的,回头带上买米的凭据,无论是包米的纸袋、账上的凭证记录等等,什么都行。”
“就在这铺子门口,侯府会派人设簿登记,确认无误的,当场按原价退还,再按双倍赔偿。”
“不论买了几斤几两,不论过了多久,只要凭证还在,侯府都认这笔账。
这话一出,人群里炸开一片低声议论。
有人掰着指头算自己买过多少回米,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对眼神,那眼神里带着半信半疑,也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期待。
这时,一个穿灰短袄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半步出来,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嗓子:
二公子,话虽如此,可没有凭证的大有人在!咱们这些穷苦人家买米哪回留过纸袋?”
“大都是自个儿带布袋陶盆来接米的!”
“再说那姓钱的卖给咱们的米本来就是次货,谁知道他记账上没有?到时候侯府说没查到记录,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?
他说话时两手叉着腰,下巴微微抬着,故意把话说得硬气,可他攥在腰带上的手在发颤。
这事他盼了多久了?
家里那袋米掺了小半袋陈米碎米,一家老小吃了两个月,他没处说理去。
如今有人站出来说要赔,哪怕这人是侯府的二公子,他也不敢信,可又怕不信就错过了。
这话一出口,旁边几人也跟着附和。
“对啊,我那米都下锅了,哪有凭证?”
“纸袋子早当柴火烧了!”
一个挎菜篮的大娘激动地喊了句:我家那米袋子糊墙了,侯府要是认,我连夜揭下来!
她说话时菜篮子在胳膊上晃荡,里头几根蔫了的葱跟着抖。
周围几个人都笑了。
有人接茬:揭下来还能糊回去不?
大娘白他一眼:糊不糊回去的先不说,二公子这话听着敞亮!
沈昭不慌不忙地等他们说完,才开口:
“这位大哥问得好,我先在此以侯府名义向大家承诺:没有凭证的,也一样可以登记。”
“侯府认的是诸位街坊的人品口碑,你们在这条街上住了多少年、在铺子里买了多少回米,只要街坊邻里有三人能替你作证担保,侯府就认!
他又补了一句:而且侯府赔的不是钱满仓账上的数,是诸位街坊自己说出来的数。你说买了十斤,侯府就按十斤赔。不查底账,不翻旧册。
人群里安静了一瞬,没想到侯府这么干脆。
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,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些,暖意多了些。
那灰袄汉子第一个点头,绷着的嘴角松开了:要是真这样,那侯府做事厚道,小的服了!
沈昭继续往下说:这是侯府欠大伙的,该还的银子一两不少。往后城西这三间铺子封了重新开张,换什么招牌都好,沈某今日把话说在这。”
“镇远侯府的铺子,不会再做一锤子买卖。但凡有欺瞒之事,诸位街坊不必忍气吞声,直接来侯府找沈某,我替大家做主!
他顿了一下,扫了眼交头接耳的人群。
他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:
不过有句丑话沈某得说在前头,侯府赔得痛快,但眼睛也亮堂。”
“若是有人拿假凭证冒领、拉不相干的人来做伪证,想趁这趟浑水捞一笔的……”
“来一个,顺天府就送一个!今日钱满仓怎么走的,想必诸位也都看见了,绝不姑息!
他说完这话语气又放平了。
当然,在场诸位街坊都是本分人,沈某自然信得过。方才那话是说给心里有鬼的人听的,大伙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方才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冒险。
若有人恶意多报,侯府便要吃哑巴亏。
可他方才已经说了有人做伪证就送顺天府的话,该堵的口子都堵上了。
剩下的,他愿意信这些街坊一回。
说到这,沈昭没有急着往下说。
而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:
张嫂子可在?
议论声停了下来,随即往两边让开。
张嫂子怀里还抱着那只粗瓷碗,她没想到会被这位公子当众叫到名字,愣了一息才往前。
沈昭看着她,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:
你婆婆的事,沈某方才听到了,今日这铺子里卖出去的劣米害了你家,侯府认这笔账。”
“你回去之后,把买米的凭证收好,回头沈某派人送补偿到你手上,不让你再跑一趟。”
“另外,老人家后事的花销,也记在侯府账上。全当是晚辈的一点敬奉,回头一并送到您手上。”
虽说她婆婆早已病入膏肓,时日无多,但钱满仓卖的劣米也是间接凶手,逃不开因果。
侯府认这笔账,便是替她婆婆讨了个公道。
张嫂子热泪盈眶,哑着嗓子回了句:
二公子,今儿有您这句话,民妇那冤死的婆婆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。
她说完没有多留,把碗往怀里一抱,转身退回了人群里。
大家拍了拍她的胳膊,言语开导她。
该说的都说完了,沈昭这才大声道:
“沈某是个读书人,也是侯府子弟,说的话今日在场的人都听得见,日后也赖不掉。”
“大伙都散了吧,别耽误了买卖。登记的人明日一早就在这儿杵着,带齐凭证的再来。”
“侯府欠大伙的,不差这一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