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平复好心绪,弯腰将孙有粮扶起来。
顺手拍了拍他肩头的灰:
孙有粮,你也不必过于自责,面对家人受迫无奈选择自保,此乃人之常情。”
“本公子绝不会责怪于你,侯府亦然。
且你今日敢站出来弃暗投明,当众将事情真相公之于众,便算是将功赎罪了,且回家去吧。”
“你放心,侯府不会让任何一个有功于国的将士寒心,这事过后,自会给你一个安排。
得了准信,孙有粮这才擦了泪,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响头,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。
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,有人拍了拍他肩膀,有人递了块帕子过去,角落里刚才喊的最凶的那个大娘红着眼圈低声骂那钱满仓不得好死。
沈昭深呼一口气,正要转头质问钱满仓。
让一让!让我进去!
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,又急又哑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劲。
几个护卫下意识要上前阻拦,沈昭见状连忙摆手示意,下一秒那妇人已挤过了人缝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铺子。
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蓝花粗瓷碗。
她穿着靛蓝布衫,头上盖着丧仪专用的白布草圈,眼眶通红,脸上写满了风霜。
她把碗往柜台上一墩,粥汤溅出来几滴。
钱满仓!你可认得这碗粥?
钱满仓被她这一点就着的架势唬得一怔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:“张、张嫂子……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你这小人还敢认我!
那妇人声音发颤,手哆嗦着按在碗沿上。
前天夜里我婆婆病重,就想吃口软乎的米粥。我来你这儿买了三斤,你拍着胸脯说是江南来的上等粳米,比别人家贵五十文我也认了。”
“结果回去煮出来全是渣子,米粒一碰就碎,我婆婆只勉强咽了一口便腹痛难忍,疼得直叫唤,当晚便走了!
她说到这儿,别过头去狠狠抹了把脸。
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,眼珠瞪得溜圆:
三斤米多收五十文钱我不在乎,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,再贵也得尽我所能。可我婆婆临到头精米没吃上,最后还被活活疼死!”
“你今儿要是还不认,我便跪在铺子门口不走了,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,你钱满仓卖的米吃不吃得死人!
铺子里外安静了一瞬。
方才还喧嚷看戏的人群忽然没了声响。
只有风吹过铺门口幌子的啪嗒声。
然后一个老汉低声骂了一句:真是畜生啊!
紧跟着人群涌动起来,有人往前挤,有人攥紧了拳头,现场多了股火气和压不住的的恨意。
前面中饱私囊也就算了,至少还处于可控范围内,但这回可是事关人命啊!
沈昭转过头,看了钱满仓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,就是冷。
姓钱的,方才刘老汉、孙有粮、张嫂子三人所言,字字确凿,你可还有什么说的?
钱满仓低下头,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:
孙有粮在铺子里惯常偷奸耍滑,小的先前不过是嘴上训斥过几句,他便怀恨在心,今日当着大伙儿的面,借故中伤小的,小的实在是冤枉……
他说这话时,眼珠子还在不停地转。
张嫂子这一出是他没料到的。
孙有粮的事他还能咬牙说是伙计怀恨在心、蓄意攀咬他,拉他下水。
刘守根那边他也能推说乡下老汉认错了人。
可张嫂子……她婆婆前夜刚过世,整条街都知道,那碗粥也确实是从他铺子里买的米煮出来的,街坊亲眼看着的,赖不掉。
但赖不掉也得赖。
他咽了口唾沫,脸上挤出抹笑来:
二公子,张嫂子家里的事,小的也听说了,心里头实在是难过得很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张嫂子,一脸假惺惺。
“可张嫂子,您那米真是在小的铺子里买的?您怕是记错了吧?这条街上卖米的不止我一家,那王记粮油也卖,对街赵家杂货也捎带着卖。”
“您莫不是……记岔了?
张嫂子一听,眼眶刷地红了。
指着钱满仓的手直抖:
我记岔了?!你这黑心肝的王八蛋!”
“我那天拿了压箱底的银子、两双新做的棉鞋,从你家柜台上换的三斤米,你给我装米的纸包上还盖着你沈记粮铺的印戳子!”
“那纸我婆婆擦嘴用了扔在灶台底下,现回去翻都还能翻出来!你要不要我现在回家拿去?!
人群里立刻有人帮腔:
对!沈记粮铺的米袋子、纸包上都盖红戳子的,我家里还有两个空袋子呢!
张嫂子还能冤枉你不成?人家婆婆都没了!
钱满仓被噎得喉头一梗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又转向沈昭,声音矮了几分:
二公子,就算是小的铺子里卖出去的米……”
“那也是侯府拨来的货就是那样的,小的也是没法子啊!库房里拨来的米有好的有差的,小的只能掺着卖,不然亏损太大。”
“小的这也是替侯府着想……
沈昭也不急,等钱满仓把瞎话说完,才慢慢踱到沈芸拖出来的那只麻袋跟前。
他蹲下身,抓了一把灰扑扑的碎米在掌心里,又抓了一把好米,摊开对比着给钱满仓看。
钱掌柜,你说侯府拨来的货有好有差。
那我问你,侯府拨给你的都是江南精米,颗粒饱满,色泽莹白。”
“可你后院柴房里藏着这七八袋碎米,里头混着糠皮石子,一看就是乡下碾坊出来的下等货。
钱掌柜,侯府拨给你的好米去哪儿了,这后院藏着的碎米是打哪儿来的,你我心知肚明。
沈昭把手掌一翻,碎米簌簌落回麻袋里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糠皮。
目光平平地落在钱满仓脸上:
你倒说说看侯府拨给你的米,怎么到了你铺子里,就变成了连糠带沙的碎渣子?”
“是侯府的米趁你睡着了自己长了腿,跑到乡下换了身皮再跑回来的?
人群里轰地笑成一片。
好!二公子这话问得绝!
米还能自己跑去乡下换一身?哈哈哈!
姓钱的你倒是说说啊,侯府的米怎么变碎的?
钱满仓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,淌进脖领子里,衣裳后襟湿了一大片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仓库保管不当受潮了。
可后院那七八袋明晃晃的碎米摆在那儿,谁家受潮能受成混着糠皮石子的?
他想说是伙计私自调换的,可孙有粮已经反水了,剩下的伙计钱多宝是他族侄。
就那个贪生怕死的,敢替他顶这个缸?
大难临头不各自飞都算不错的了。
他想说侯府拨来的就是这样的货,可侯府二公子就在跟前站着呢,江南精米长什么样,人家天天吃能不知道?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七八个借口,可每一个刚冒头就被后院那堆碎米堵了回去。
那袋灰扑扑的、混着糠皮和细砂的碎米,就堆在柜台旁边三步远的地方。
沈芸还蹲在边上拿手指头扒拉着玩,一边扒一边抬头看他的表情。
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编,你接着编。
钱满仓忽然明白了。
沈昭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过关。
刘守根、孙有粮、张嫂子、后院那些麻袋……
一个接一个地端出来,就是要让满街的人都看清楚,他钱满仓的嘴就是一张漏勺。
说一句漏一句,堵都堵不住。
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。
不认,铁证如山;认了,死路一条。
他哆嗦着嘴唇,咬死了不开口。
想着只要死咬不认,侯府顾忌名声,总不能把他当场打死吧?
只要今日侥幸脱了身,连夜收拾细软和家当跑路,天大地大,何处不能藏身?
沈昭看了他一眼,说真的还真有些佩服这人的脸皮和胆气,真是死鸭子嘴真硬。
该做的都做了,该让大伙看的也都看了。
火候也算到了。
他收回目光,呵的冷笑一声:
好,果然是冥顽不灵,你不说,我替你说。
来人,把人给我带上来!
很快,另外四个早先被沈昭派出去的护卫带着一老一少进来了。
老的六十来岁,是永丰号的账房先生,手里捏着一本送货签收簿。
少的二十出头,是永丰号夜间接货的伙计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不敢抬头。
永丰号的人也来了!这下真是铁证如山了!
看见没?那老的账房先生我认识,城南开了三十年铺子,出了名的算账仔细!
粮油铺门口被围观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
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挤,前头的人被挤得贴在门框上,却谁也不肯走。
显然镇远侯府二公子当众审判恶奴一事,已经在城西朱雀大街附近传得沸沸扬扬。
这等只有在话本说书里头才能看到的大事。
如今发生在眼皮底下,那可比赶集还热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