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低头看她:你觉得二哥做得过分吗?
沈芸认真地想了想,手指点着下巴:
不过分。
何掌柜偷懒不干活,可二哥没罚他银子,也没赶他走,还让他去庄子看仓库,月钱照发。这要是换了我,肯定不哭,反而高兴得蹦起来。
沈昭一愣,眉梢微微挑起:怎么说?
沈芸美滋滋地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儿:不用看铺子还拿一样的钱,傻子才哭呢!要是有人让我光吃不做还给我工钱,我能笑到明年。
翠屏在后面轻咳一声,脸憋得通红。
沈昭也忍俊不禁,嘴角没压住,只好偏过头看街边的幌子,抬脚往隔壁粮油铺走去。
这回沈昭没有先进去,而是站在铺门一侧,等李福拨开人群带人走进去之后,才紧随其后。
今日逢集,街上人头攒动,加上侯府家丁列队而来的动静,早就被沿街的行人看在眼里了。
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就停住了脚步,渐渐聚成了人群,里三层外三层把铺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,还有人端着碗蹲在对面台阶上边吃边等,碗里的面条都坨了也顾不得吃。
全是收到风声,跑来看戏的。
来了来了,侯府的人进去了!
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扯着旁边人袖子:哎哟,我今儿一早起来眼皮就跳,果然有大戏看!
那粮油铺的钱掌柜我早就觉得不对劲,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往人堆里挤了挤,上回我去买米,他家米价比别家贵两文,我还以为侯府的铺子就该贵些……
贵两文?
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嗤了一声,他那是用次米充好米!我一个亲戚在他家买了回米,回去煮出来全是碎渣子,找他去说理,他还说是我亲戚火候没掌握好,我呸!
嘘——小声点,我都听不清里头说啥呢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钱满仓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他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油滑笑容,正跟一个买米的街坊闲扯:
您放心,我钱满仓做生意最讲信用,这米是新到的,又白又香……
他话说了一半,忽然觉得不对。
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。
一个穿蓝袍的老汉,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,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护卫,一脸严肃地盯着他。
那眼神跟刀子似的,刮得他后脖颈子发凉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笑容还没收,忽然在人群后面看见了一张脸。
是那个穿旧棉袍的年轻人,灰棉袍旧毡帽换成了锦袍玉带,可眉眼身形一模一样。
上回来过问东问西,他便觉得隐隐有些不对,还暂时偃旗息鼓蛰伏了几日。
后来见无事发生,还以为是自己敏感。
想不到这人又来了,还带了不少人随行,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。
钱满仓手心一紧,指头缝里沁出层薄汗。
他脑子比何大年转得快,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可能过了一遍。
可他脸上依旧挤出笑来,拱手迎上前:
哟,这位公子大驾光临,小的有失远迎……
钱掌柜不必客套了。
沈昭直接打断他,我等今日不是来买米的。
他点头示意,李福便将铜牌亮了出来。
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字,背面是侯府的徽记,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。
钱满仓看见那方令牌,笑容一僵,嘴角还扬着,眼角却已经塌了下来。
完了,侯府这是来查账的!
甚至那乔装打扮的年轻人此前便是暗访的。
想不到过了些时日,才突然带着大队人马赶来,不给他一丝准备的余地。
可他还是不甘心,咬着后槽牙故作镇定,拱手垂询: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敢问公子是……
沈昭也不瞒他,掀了掀眼皮:
镇远侯府沈昭,长序第二。
钱满仓脸色一白,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居然是侯府二公子当面!
门口人群里也是顿时炸了锅。
听见没有?侯府二公子!
我的乖乖,我之前还以为就是个管事来查铺子,结果是侯府嫡出的公子亲自来了!
那姓钱的贪了多少年银子啊这是……
嘘——别吵别吵,听里头说啥呢。
铺子里,李福顺势拿起账册念道:钱满仓,你在这粮油铺做了五年零七个月。前年入库大米一千二百石,账面只记八百石,差额四百石……
李福翻了一页:杂粮、粳米、菜籽油……累计亏空折银三千零四十三两。
三千多两!
人群里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倒抽一口凉气,掰着指头算,我的老天爷啊!我一年的工钱才二十多两,这够我干一百多年了!
旁边卖的大婶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:一百多年算什么?够我家那口子卖三百年的饼子!
李福又往旁边让了让,云嬷嬷走上前来,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私账。
封皮磨得发白,纸页卷边。
账本上记着每一笔进账和出账,日期、数目、去向都有,字迹潦草,但笔笔对得上。
李福冷着眼继续道:
“这是昨夜侯府的探子从你住处搜出来的,就藏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。”
这是你自己写的私账上记录的,货出库后三年内慢慢抹平的痕迹都还在,比对过库房存根和供货商底单,全都对得上。
钱满仓看着那本私账,脸上血色彻底褪尽了,嘴唇哆嗦着:这、这不是我写的,不算数!
门口有个后生喊了一嗓子:自个儿写的还不算数?那什么算数?
就是就是!立刻有人附和,这老小子嘴硬!
沈昭也嗤笑一声:你自个儿记得不算数?那好,我再问你一句!
侯府账房已核算了这些年粮油铺的账目,永明十五年至今,侯府统一拨付到你铺子里的江南精米,账面卖出数比实拨数少了将近四成。
钱掌柜,你不妨告诉我,那些米去哪了?
沈昭说这话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,眼神紧紧盯着钱满仓。
人群里有人一拍大腿:
四成!那不得好几大车!
那些好米怕是早就被这姓钱的换了银子揣自个儿兜里了!
黑心肝的东西,我去年在他这儿买过米,回去煮出来一股霉味儿,我还当是自个儿没存好!
钱满仓先是错愕。
随即眼珠子转了转,又带着讨好的笑意拱起手来:二公子,你不曾打理过铺子,这铺子里有损耗,有陈米折价,这账不是这么算的……
哟呵,还搁这儿糊弄二公子呢!有个吃肉包的汉子把嘴一抹,损耗能损耗四成?当咱们老百姓都是傻子呢?
旁边妇人撇嘴接话:我男人在城南米铺当伙计,人家一年损耗撑死了不到一成,他这四成,难不成铺子里的米长了腿自个儿跑了?
沈昭摇摇头,心里明镜似的,钱满仓这种人除非死到临头,否则绝不会认账。
他嘴里喊着损耗折价,其实就是在试探。
试探侯府掌握了多少证据。
沈昭事先跟李福交代过,不要急着把所有证据都甩出来,先让他自己交代。
不管是狡辩还是矢口否认,先给他营造一种有机可循、能够躲过一劫的假象。
他说得越多,漏洞就越多,等他以为还能糊弄过去的时候,人证物证再一个个出来。
到那时,自相矛盾,他就再也兜不住了。
沈昭回头冲着云嬷嬷使了个眼色。
云嬷嬷点头会意,转身朝巷口招了招手。
她活了五十多年,在各家勋贵府上见过比这更腌臜的事,钱满仓这点小伎俩,在她眼里跟小孩儿过家家差不多。
很快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庄户老汉被两个家丁领着从巷口走过来。
老汉手里攥着一个满是破洞的小布袋,佝偻着背,肤色被晒得发黑,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,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。
这老汉进了铺子便跪倒在地:
小老儿刘守根给公子见礼了!
沈昭连忙上前将其搀扶起来,双手托住老汉胳膊肘:老人家何须多礼,快快请起!
随即转头看向钱满仓,嘴角挑了挑:
钱掌柜,既然从你床下搜出来的私账你不认,那这位老者刘守根,你可认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