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时,李福已在东角门等着了。
这位侯府大管家五十出头,是镇远侯沈崇远的贴身小厮出身,在府里兢兢业业几十年,深得上下信赖。
老王氏年岁大了,林氏又是个直性子只爱舞刀弄枪的,府中中馈便多由李福从旁协理。
因而别看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但府里上下谁都知道他办事利索,没人敢小瞧了他去。
今日他难得换了件新做的靛蓝直裰,领口袖口浆得笔挺,大约是知道要办正事。
不愿堕了侯府的脸面。
身旁站着云嬷嬷,老王氏身边最得力的人,也是侯府一众家生子出身的护卫总教头。
包括翠屏的功夫也是她手把手教的。
此刻她站在那儿腰板挺直,目光锐利。
沈昭下马走过去,点头示意:“人都齐了?”
李福上前一步拱手:“二公子,都备好了。按您的吩咐,临时召集的,没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“顺天府那边也递了话,韩捕头回复说巳时三刻到城西。”
他办事向来讲究,每一件都落得到位。
沈昭心里一松,面上不显:“走吧。今日逢集,粮油铺那边人多,正好当众了结。”
三间铺子的账目,通过侯府账房核算,加上暗哨明探多方打听,证据早已攥在了手里。
既然查清楚了就该立刻动手。
拖得越久,窟窿越大。
队伍穿过东角门拐上大街时,晨光已铺满了青石板路,街上渐渐热闹起来。
小贩们正陆续出摊,有人推着板车吱呀吱呀地过,包子铺笼屉掀开一角,白腾腾的热气涌出来,裹着面香和肉香,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干冷。
沈昭骑马走在最前面,李福和云嬷嬷跟在他身后半步,八名家丁排成两列步伐齐整。
福安赶着马车跟在末尾,车帘掀开一条缝,翠屏和沈芸趴在那往外张望,沈芸的小手指着街边卖糖人的摊子,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。
路过的行人纷纷让到两侧,有人认出了马车上镇远侯府的印记,压着嗓子议论:
“镇远侯府的人吧?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去?”
“瞧着往城西去的……”
“不会是去干架的吧?那可有热闹看了!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这么大动静,准有事。”
沈昭面色沉稳地听着耳边的流言。
他要的不只是把这三间铺子清出来,更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侯府开始查账了。
杀鸡儆猴,引蛇出洞。
其余铺子的管事掌柜看到这阵仗,自然会怕,会动,会露出马脚来。
他倒要看看,侯府底下藏了多少硕鼠蛀虫。
……
很快一行人到了城西朱雀大街。
大部分商铺宾客盈门,人来人往热闹得很。
唯独拐角那三间相连的铺子,像被人遗忘了似的,冷冷清清。
布庄还好些,时不时有妇人结伴进进出出。
杂货铺和粮油铺却是门可罗雀,门板旧得发黑,檐角的灰网结得厚厚一层。
沈昭叹了口气,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福安,让队伍暂时停在街口,只身走了过去。
他今日穿得讲究,石青色暗纹锦袍,领口袖口镶一圈银灰色貂毛,腰间系着新配的碧玉带钩,与那日穿旧棉袍的穷书生判若两人。
杂货铺门板半掩,门缝里露出柜台一角,上面歪歪斜斜搁着把算盘,安静的很。
沈昭在门口站定,没有急着进去。
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眼里面的情形。
何大年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口水都快淌到袖口了。
赵喜来照旧躺在货堆后面补觉,鼾声如雷。
空气混着陈年灰尘和一股酸臭的霉味。
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样东西,油盐酱醋东倒西歪的,比上回来时又乱了几分。
沈昭摇了摇头,真是烂得没眼看。
这铺子,脏乱得耗子来了都得直呼味真足。
他对李福吩咐:
“福伯,我先进去,劳您在外面等一等。
随即迈过门槛,侧身钻进铺子。
在柜台前站定,屈指叩了两下台面。
“笃笃笃。”
何大年迷迷糊糊抬起头来,先是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靴,靴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
视线往上移,又被那身锦袍的光泽晃了一下,眯着眼看了半晌,只觉得眼前这人穿得体面,脸有点熟,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“客官要点什么?”
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拖腔,“小店的东西不多,您随便看看……”
“何掌柜真是贵人多忘事,不记得在下了?”
沈昭淡然一笑。
听见这话,何大年揉了揉眼睛,半眯着眼又仔细打量了几息。
过了几息,他脸上那层迷糊才散去一些。
他想起来了!这不就是上回来铺子里问东问西的那个年轻人么?
那日穿得灰扑扑的,身边跟个小丫头,自称想接手铺面做生意,问了好些经营的事。
他当时还当是同行踩点来着,没当回事。
今儿冷不丁换了身行头,看着倒像哪家的公子哥儿,这是……上哪发财了?
何大年挤出个笑来,语气试探:
“客官……又来了?还是想盘铺子?”
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搓了搓。
沈昭没有应声,只轻轻挥了一下右手。
何大年见他不言语,心里莫名有些发毛,正要再问一句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先是李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,身后是云嬷嬷,再后头是两排家丁,八个汉子在铺子里站成两列,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光线都被挡了大半,铺子里暗了一截。
何大年的瞌睡这下全醒了,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,满脸惊愕:“李、李管家?!”
“您怎么来了?您提前说一声,小的也好准备准备……”
他一口气没喘匀,待看清李福和云嬷嬷都站在沈昭身后半步,腰背微躬的姿态时,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李总管先不提,这位云嬷嬷他远远见过,这可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,轻易不出府的。
侯爷和大公子都去边疆打仗了,能让云嬷嬷和李管家都一道跟着的年轻人……
府里只有一个。
他后知后觉地转向沈昭。
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,嘴唇哆嗦着: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沈昭微微一笑:
“何掌柜,正式介绍一下,镇远侯府沈昭。”
这话一出,何大年眼前发黑,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。
他想起来那天自己都说了什么:东家不管不问,银子也不拨,一个掌柜的能有什么办法……
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,每一句都像巴掌,狠狠抽打在自己的老脸上。
他当着侯府二公子的面抱怨侯府,还暗示可以“把上缴的成数做低些”……
何大年只觉得腿软得厉害。
他张了张嘴想讨饶,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有些事,问出来反倒更难看。
李福没有寒暄,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。
铜牌巴掌大小,边缘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背面是老王氏的私印纹样。
侯府的老人没有不认得这面令牌的。
老太太的东西,见牌如见人。
李福翻开账册,缓缓道来:“何大年,你在这铺子里干了十六年。你爹当年给老侯爷赶过马挨过刀,老夫人说,这份情侯府记着。”
何大年嘴唇哆嗦:“李管家,我……”
“可人情归人情,账归账。”
李福合上账册,另取出一张调令。
“何掌柜,你也是侯府老人了,有些话心知肚明,拿到台面上说破了不好听。”
“这是侯府的安排,城西这三间铺子都要收回另作他用,你调去城北庄子管仓库。”
“这是份清闲差事,月钱不变,不丢你的脸。”
“限你三日内搬完,尽快腾好铺子查收。
何大年低头看向那张调令上鲜红的侯府印信,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。
铺子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后堂赵喜来翻身时木板床“吱呀”的声响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抬起头来:
“李管家……小的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呢?”
李福看了沈昭一眼。
沈昭毫不犹豫:“赵喜来跟你一起去,干得好就留下,干不好另说。”
换言之,便是不能再躲懒睡大觉了。
何大年点了点头,把那张调令仔仔细细叠好:“行,小的听安排。”
说出这几个字时,他整个人反而松了劲儿。
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开始收拾东西。
先把那本摊开的账册合上摞齐,又把算盘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,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旧木箱里。
这时,后堂帘子被掀开一角,顶着鸡窝头的赵喜来探出半个身子,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:
“叔,外头怎么这么吵……”
然后他看见了一屋子人,那个哈欠硬生生咽回去,整个人僵在帘子边上,不敢动弹。
何大年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了句:“咱们要换个地方了,去收拾你东西。”
帘子落了下来,后堂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。
沈昭没有多作停留,转身往外走。
临到门口时顿了一下,只淡淡说了一句:
“何掌柜,你父亲的情分侯府不会忘,过往的一切侯府不再追究,往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何大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滚下来,他也不去擦,只是别过头去,拿袖子胡乱揩了一把。
沈昭不为所动,毅然跨出门槛。
隔着半掩的门板听见何大年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快点收拾,别让公子等急了。”
赵喜来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,声音还带着懵:“叔……咱们真要走?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了……”
“你想扫地出门?”
赵喜来没说话。
“想留就闭嘴。”
何大年声音哑了下去,“侯府没赶你走,已是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了……”
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听不真切了。
沈昭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,松了口气。
杂货铺算是清了。
何大年不算坏人,可也不是称职的掌柜。
这种懒散的人不能留在一线的铺子里,但直接赶走太伤侯府旧人的情分。
城北庄子是最好的去处,给他留一条能安享晚年的退路,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。
沈芸全程缩在沈昭身后,小手揪着他袍子的一角,仰着小脸看了看沈昭。
然后又回头望了望铺子里头低头擦眼泪的何大年,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翻开小本子,拿炭笔地写了一句:
“何掌柜哭了,但二哥没有凶他。”
写完之后想了想,又在“二哥”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