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光穿透窗纸时已是大亮了。
沈昭睁开眼,恍惚之间,有那么一瞬忘了自己身在何处。
眼前是熟悉的帐顶,绣着连枝翠兰,昨夜挂在心头的一桩桩事便又涌了上来:
铺子的账、拍卖会的名册、工坊的进度……
尤其是那姑娘翻身跃上车顶时衣摆扬起的画面,在脑子里来回重播了不知多少遍。
挥之不去。
像极了话本里写的那种“惊鸿一瞥”。
他原先只当是文人酸腐矫情,如今方知那是写实,真真切切地,一眼就烙在了心里。
翠屏端铜盆进来,立刻瞧见自家公子披着里衣坐在榻边,攥着木梳对着铜镜一动不动。
眼神是空的,显然魂儿不知飘哪儿去了。
她抿嘴一笑,将铜盆搁在架子上,故意放重了脚步:“公子,今儿可是要出门?”
沈昭被这声拉了回来,手指头动了动,才发觉梳子硌在掌心,忙搁下,清了清嗓子。
“嗯,今日事儿多。”
他低头整衣领,目光在铜镜里飘忽了一下。
又补了句,“芸儿可醒了?”
翠屏拧了热帕子递过去,眼角弯着:“小娘子?公子还不知道呢,鸡没叫就醒了,这会儿应当正跟老夫人在院子里打拳。”
“她可说了,今日照旧要跟您一块儿出门,您可不能忘了她。”
沈昭接过帕子盖在脸上,热气扑了一脸,声音闷在帕子后面:“料到了,跟屁虫一只。”
话虽如此,嘴角却不由微微翘了一下。
……
早膳时分,饭厅。
沈芸果然已端坐在桌边,小短腿够不着地,晃悠晃悠的,双手捧着粥碗喝得“呼噜呼噜”响。
见沈昭从屏风后头绕出来,她眼尖,立刻搁下碗,冲他比了个“万事俱备”的手势。
老王氏坐在上首,放下粥碗,不咸不淡地扫过来一眼:“昨夜没睡好?”
“睡好了。”
沈昭面不改色,坐下拿起筷子。
“那黑眼圈是你画上去的?”老太太端起碗继续喝粥,眼皮子都没抬,语调平平的。
沈昭夹菜的动作顿了顿,低头扒了一口粥。
然后声音从碗沿后头飘出来,瓮声瓮气的:
“……想了些事,晚了会儿。”
老王氏没再追问,只鼻子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显然是懒得揭穿。
林氏坐在柳听澜旁边,用胳膊肘轻轻拐了她一下,凑过去压低嗓子,满脸得意:
“你看看,我说什么来着?”
柳听澜端着粥碗,唇角微弯,没有接话。
只眼底藏了一丝笑,像是看戏。
沈暄嘴里塞着个肉包子,大大咧咧地问:“二哥想啥事儿啊?是不是想那个跳车顶的……嗷!”
话音未落,林氏在桌下精准地踩了他一脚,后半句“姐姐”硬生生被踩回了嗓子眼儿里。
沈暄噎了一下,委屈地低头啃包子,拿眼角偷偷去瞟沈昭,想从兄长脸上寻出点端倪来。
沈昭面不改色喝完最后一口粥,起身理了理衣领:“祖母,孙儿今日先去学馆,给夫子过目名册底稿,之后去城西铺子。”
老王氏看了他一眼:“确定今日动手?”
沈昭点头应下,语调平稳却坚定:
“是,夜长梦多。不如趁着那三位掌柜还没反应过来,一次清算完。”
“人手呢?”
“需要李管家和云嬷嬷,再带八个护卫。”
老王氏点点头,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既然想好了,老身也不插手,具体的你自己跟他们交代。”
说罢便不再多言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百宝阁的选址定在那三间连铺上,若不先把三位掌柜的底子摸清楚,把铺子腾出来。
装修方案再好也是空中楼阁。
这些祖孙俩心里都清楚。
今日必须动,拖一日少一日工夫。
……
马车在学馆巷口停下时。
晨光正好,石板路上还凝着薄薄的霜气。
门房老赵正拿大扫帚呼啦呼啦地扫雪。
见沈昭下了车,老赵把扫帚往墙上一靠,满脸褶子笑得拢都拢不住:
“沈公子回来了?夫子一早就念叨您呢!”
“念叨我什么?”
“说您请了十日假,怕是课业要落下,昨儿还翻着您的文章念叨了半天。”
沈昭脚步一顿。
这就很夫子了,时刻不忘叮嘱自己的学业。
好在这些时日他虽然没有疯狂刷题,但这十日假到期后要补的课业,他一样都没落下。
临睡前必须看几篇策论才能入睡。
他面上却维持着平静:“叨扰夫子了。”
说着抬脚往里走,临进门前回头嘱咐沈芸,“你在这儿等着,别乱跑。”
沈芸乖乖点头,等沈昭背影消失在门洞后,便熟门熟路地蹭到老赵旁边蹲下。
她俏咪咪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荷包,掏出几块桂花蜜饯递过去。
“赵老伯,今日是桂花味儿的,我请你吃!”
老赵笑呵呵地接过来,塞了一块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念叨:“小娘子又来啦,这蜜饯可真甜。”
于是两个人一老一小,两个缺了下牙的人,蹲在门廊下,就着晨光分蜜饯吃,偶尔还逗一逗墙根底下那只懒洋洋晒肚皮的橘猫。
……
另一边。
沈昭绕过影壁走进学馆正院,刚转过月洞门,就看见王栋蹲在老槐树底下啃包子。
腮帮子鼓鼓的,油星子沾了满手。
见沈昭进来,他猛地站起身,包子还在嘴里叼着就含糊地喊:“沈兄!你怎么来了?”
他把包子囫囵咽下去,几步迎上来:“你放心!我娘说了,拍卖会场地包在她身上!”
“后厅会客的大屋子桌椅都是现成的,我昨儿亲自去看过,摆三十张桌椅不成问题,宽敞!”
他拍着手上的碎屑,满脸得意。
“我还让人把墙角的旧柜子搬走了,腾出地方摆茶点,又请人把墙面粉刷了一遍,亮堂得很!”
“对了,你那个花间露到时候摆在哪?怎么个摆法?得提前跟我说,我好让人搭架子……”
沈昭被他这一连串砸得愣了一瞬:“……回头坐下来细说,你先吃你的包子。”
王栋嘿嘿一笑,重新蹲回去。
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,嘴边沾着碎屑:“对了,昨日你说今日去清退铺子?要不要我带几个人跟你一道?万一有人闹事,多个人多张脸。”
“不必。”
沈昭摆摆手,“府里带了护卫,顺天府也有捕快在场,你专心盯着场地就行,我办完了事有空便回来看。”
王栋点了点头,从油纸包里抓了个热包子塞到他手里:“那行,你先吃着,忙你的去。”
包子烫手,皮薄馅大,隔着油纸都能闻见猪肉大葱的香气,白气儿袅袅地往上冒。
沈昭低头看了眼,肚里的馋虫被勾了一下。
但想到待会儿要见周夫子,满口葱味怕是要被赶出来,只得揣进怀里继续往里走。
到了夫子书房门口,他抬手叩了两下门。
“进。”
周夫子今日在案后批改文章,面前那摞纸叠得整整齐齐,旁边搁着一碟炒芸豆和一壶热茶。
他抬眼扫了沈昭一下:“课业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
沈昭从袖中抽出两篇策论递过去,“每日睡前临两张帖,策论写了两篇,一篇论‘为政以德’,一篇论‘盐铁之利’。第一篇已誊清,请夫子过目。”
周夫子接过去,翻开看了几行。
他不说话,只一页一页慢慢地翻,时不时往前回看,手指在纸边轻轻叩着。
末了他合上搁在案头,抬眼时带着满意:“看来在家中还算勤勉,课业并未落下,第二篇呢?”
“还不太成熟,想改一改再拿来。”
周夫子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忽然道:“拍卖会的事,王栋与我说了,为城外粥棚筹粮,是正事。”
他端起茶抿了一口,“但你不是户部的人,也不是顺天府的官,掺和太深,容易惹人闲话。”
沈昭拱手:“多谢夫子提醒,学生知道分寸。”
周夫子不再多说,摆了摆手:“去吧,策论改好了再拿来。”他说着已重新提笔批注起来。
沈昭应了一声,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。
在门框边站了两息,到底还是回过头来:
“夫子,学生想请夫子指点一桩事,不是课业……是想打听一位故人的近况。”
周夫子抬头望来,目光清透:“你一开口,老夫就知道你不是为课业来的。说吧,想打听谁?”
沈昭略带羞涩,声音低了几分:“已致仕的翰林院掌院叶怀恩叶老先生的孙女,叶舒窈。”
周夫子愣了一瞬,随即靠回椅背。
他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片刻,最后化作了然的一笑:“你这几日倒是长本事了,连叶家的人都盯上了。”
“学生不是……”沈昭下意识想辩,话到嘴边又噎住了,耳根的红一路烧到颈侧。
周夫子直接摆手打断了他,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:“你打听她,不必来寻老夫。”
“她祖父每逢初一十五都去且停居喝茶,你若有心,自己去碰。”
沈昭心里一动:“叶老也去且停居?”
周夫子点头:“叶怀恩致仕后闲得发慌,最爱与人辩驳朝政与经义,你若能跟他论上一两个时辰的学问,他自会把你当座上宾。”
顿了顿,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那人最不喜人刻意接近,你若想去碰运气,别让他看出你是冲着他孙女去的。”
沈昭郑重地拱了拱手:“……学生记下了。”
转身迈出门槛时,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,他快速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。
突然当着老师的面问这个,莫名有种早恋被班主任抓包的感觉。
出了学馆门,他站在巷口呼出一口白气。
立刻看见沈芸还蹲在台阶上,荷包已经空了,正跟老赵一块儿看脚边那只橘猫伸懒腰,猫尾巴一甩一甩的,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走吧。”沈昭弯腰拍了拍她肩头。
沈芸从台阶上一蹦而起:“二哥,夫子说啥了?”
“说了……你别管那么多,改日带你去喝茶。”
“喝茶?”
沈芸眼睛一亮,仰起脸来,那目光亮得跟逮着耗子的猫似的,“是不是跟蓁蓁姐姐有关系?”
沈昭脚步一顿,低头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耳朵又红了。”
沈芸说得理直气壮,小手指了指他耳尖。
沈昭沉默片刻,牵起她小手往马车方向走。
他决定不跟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辩论这种事。
也辩论不赢。
日头渐高,晨光已铺满长街,青石板路上的薄霜化成了水渍。
他上了马车,回头看沈芸趴在车窗边往外瞧,小脑袋一晃一晃的。
他在心里把今日要办的事最后过了一遍:
先回府集结人手,再去城西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