蓁蓁捡起那把锋利的匕首。
刀尖抵在刀疤脸喉结前半寸处,气息微喘。
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已收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得吓人的冷:
“我再说一遍,今日不将你们打残是嫌麻烦,但你再动一下,便可试试这匕首锋不锋利。”
刀疤脸一脸恐惧,喉结上下滚了两滚,想放句狠话撑场面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刀尖上那点寒光映在他瞳孔里,放大成铺天盖地的恐惧。
就在这时。
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。
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五城兵马司巡街!何人在此聚众斗殴?速速报上名来!”
沈昭抬眼望去。
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卒皂吏。
约莫十来人,皆穿青色公服,手执铁尺。
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司坊官,满脸络腮胡,腰间佩刀,骑着一匹枣红马。
他面色发沉,勒住缰绳停在了巷口。
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混混和木棍,眉头一皱,翻身下马怒喝一声:
“京畿之地,何人在此闹事?”
刀疤脸像见了救星一样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差点撞到领头那个司坊官身上,被一个巡卒用铁尺拦了一下才刹住。
他指着蓁蓁和沈昭,嗓子里终于挤出了声音:“官爷!官爷!救命啊!是她!她砸了醉仙楼还偷了账本!还有这小子,他是同伙!”
“这帮人……这帮人光天化日行凶打人!”
蓁蓁冷笑一声,匕首一扔:“光天化日?天都黑了,你倒是会挑时辰。”
司坊官没理会,目光转向沈昭。
巷子里暮色已深,但他看见沈昭衣袍整洁,姿态不凡,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。
那是世家子弟才用得起的物件。
他再走近两步,借着暮光看清了沈昭的脸。
动作立刻顿了一下。
他瞳孔微缩,快步走上前来,拱手施了一礼:“这位公子,敢问可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?”
沈昭站在蓁蓁身后半步的位置,闻言有些意外,拱手回了一礼:“正是在下。”
他心里飞快转了一圈,这人他没见过,可对方认得他,看来侯府的名头在京城确实管用。
司坊官脸色一变,抱拳又躬身行了一礼。
虽然他是官,沈昭是白身。
但勋贵世家身份摆在那里,他不敢怠慢:“下官五城兵马司正七品司坊官卓定邦,去年中秋宫中赐宴,下官远远见过沈二公子一面。”
“不知二公子在此,下官失礼了。”
沈昭点头回礼:“卓大人客气了。”
不远处的刀疤脸愣住了,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看赵定邦,又看看沈昭。
镇远侯府?
沈二公子?
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城南白虎帮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事,说有人在王记绸缎庄门口当众打趴了一大伙人,还把人送进了顺天府大牢。
那人好像就是……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!
刀疤脸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你这侯府公子好端端不在府里待着,来城北溜达干啥,还乔装打扮来个英雄救美?
完喽,这下全完了!
他腿肚子开始打颤,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。
赵定邦侧头扫了眼地上那群混混和那把匕首,小心翼翼发问:
“二公子,这些人……可与您有关?”
沈昭略一沉吟,淡淡开口。
“他们光天化日追打这位姑娘在先,又持械折返围堵在后,我等不过是自保罢了。”
“具体细节,大人可问这位姑娘,也可盘问地上这些人,那些兵器和地上的匕首都是证据。”
沈昭又补充了句。
“大人若是不信,可问巷口那几家住户,方才他们追人的动静,整条巷子都听见了。”
卓定邦看了蓁蓁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拍,有所猜测,但他没有多问。
既然镇远侯府的人在场,地上这些混混又确实不是善类,他没必要深究。
他再次扫了眼满地狼藉,抬手一挥。
“持械斗殴,私藏短刃,胆大包天!”
“来人!拿下!全都锁了带回兵马司!”
所有巡卒一拥而上,几人持刀警戒,几人蹲身锁臂,几人弯腰搜身,分工明确。
刀疤脸已被按在墙上了,半边脸贴墙,嘴里还在喊:“官爷!我冤枉!是那丫头先砸了我们的店……”
“砸店的事你去找顺天府告状,但聚众追人持械斗殴,是本官亲眼所见。”
卓定邦打断他,“带走!”
刀疤脸还想挣扎,被巡卒反剪了双手往下一按,铁尺在肩上拍了一下,疼得龇牙咧嘴。
顿时老实了不敢再出声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两拨人都是一伙的。
都听命于那个镇远侯府的沈二公子。
一众混混被铁链串成一串,垂头丧气地被巡卒押着往巷口走,铁链哗啦啦响个不停。
刀疤脸被推着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蓁蓁一眼,那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,像淬了毒的针。
但蓁蓁只是靠在墙根下,双臂抱胸。
朝他笑了一下,像说:活该。
刀疤脸咬牙转过头,被推搡着往五城兵马司的方向去了。
卓定邦又朝沈昭拱了拱手:“二公子受惊了,末将先走一步,回去便让人连夜审问这批人。”
“若查实他们与最近几桩案子有关,末将便把人递到包大人那里,请包大人一并处置。”
沈昭点头:“有劳卓大人了。”
卓定邦多看了蓁蓁一眼,欲言又止。
最终没多问,带着一众巡卒转身离去。
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暮色彻底沉了,只余天际最后一线蟹壳青。
沈芸从沈昭腰后探出脑袋,小脸还红着,眼睛亮晶晶:“蓁蓁姐姐!你方才好厉害!”
蓁蓁拍了拍手上的灰,呼出一口气:“还行吧,你二哥家那个姐姐和那个车夫才是真厉害。”
沈芸转头看着翠屏和福安,又转回来:“那当然!翠屏姐姐一拳一个!福安哥哥也很能打!”
“但我二哥就……”
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,立马改了口。
“但我二哥脑瓜好使!”
沈昭:“……我谢谢你啊。”
蓁蓁“噗”地笑了一声,起身时顺手拍了一下沈昭的肩:“你也不错,方才站得稳,没往后退。”
“而且你这侯府公子的身份还挺管用。”
她定睛打量沈昭,像在重新审视这个方才还被她称为“书生”的人。
“镇远侯府……沈二公子……”
她把这几个字轻轻念了一遍。
“我方才还在想这京城哪个沈家能出读书人,想不到你居然是镇远侯府的,失敬失敬了。”
沈昭微微一笑,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:
“出身门第,不足挂齿。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低了八度:“叶姑娘。”
她挑了挑眉:“怎么?沈二公子还有事?”
沈昭对上那双眼睛,喉结滚了滚,开口时语气尽量放平:“你方才不该迎着那把匕首上。”
蓁蓁一愣,随即“哈”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里带着点被冒犯的意外:
“我不迎着上,难道站着让他捅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沈昭上前一步,真切地看着她。
“你完全可以侧身闪开之后顺势夺刀,你明明做得到。但你选了最快、最险的那条路。”
他停了一拍,目光落在她那双固执的眼睛里,“你在拿自己当饵。”
蓁蓁的笑容僵了一瞬,说不出话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
她确实可以更稳妥地解决。
但她选了最快的那条路,因为她想速战速决,因为她觉得这些人不值得她多费一息功夫。
她没想到这个书生能看穿到这一步。
她别开脸,避开了他那道过于锐利的目光:“那又怎样?我这不是没事么。”
沈昭声音沉稳:“这次没事,不代表次次无事,万一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似乎觉得这话有点晦气。
“叶姑娘,你的命值钱,需得爱惜自己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息,晚风从巷口穿过来,吹得蓁蓁鬓边那缕被削断的碎发轻轻晃了晃。
她忽然笑了,歪着头看沈昭:
“沈二公子,你这是在教训我?”
沈昭被那声“沈二公子”叫得眉心一跳。
可他没退:“不敢,只是提醒……”
他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红痕上。
声音不自觉轻了半度,“起码下次若还有瓦片砸下来,希望你记得先护着自己。”
蓁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。
这人说话时耳朵尖在发红,可腰板挺得笔直,眼神稳得像山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软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,像羽毛落水。
“行。”
她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松了些,那点刺人的棱角收了收,“沈二公子的提醒我记下了。”
“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,下次再有这种事,我还是会这么干。”
“我这人吧,护短是天生的,改不了。”
她冲他弯了弯嘴角,那笑意里带着点挑衅和承诺搅在一起的东西,“你最好习惯一下。”
沈昭被她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,耳根那点红迅速爬到了脖颈。
沈芸在旁边看着自家二哥这副模样,拽了拽翠屏的袖子,仰着小脸小声说:“翠屏姐姐,我二哥耳朵怎么红了?是不是刚才被瓦片吓着了?”
翠屏面不改色:“二公子这是……气血上涌。”
福安在车辕上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了一声,又赶紧低头假装理鞭绳。
沈昭吐了口气,忍着没回头瞪福安。
蓁蓁这时又摇摇头:“其实我早听说过你。”
沈昭心里微微一动,像被什么挠了一下:
“听说过?”
“嗯,上回甜水巷那桩事。”
蓁蓁歪了歪头,“有人传得挺广的,说侯府二公子替一个被叔父逼婚的姑娘撑了腰。”
“我祖父偶然提起来还说,如今像你这样愿意管闲事的年轻人不多了。”
沈昭没想到她会提起王婉娘的事,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:“那都是……顺手的事。”
“顺手?”
蓁蓁没再问,只是嘴角微微一翘。
“我祖父说得对,看人不能只看名声,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今日一见,倒是比传的还像话。”
沈昭被她说得耳根发热,心跳又快了几分。
正要开口询问她出身哪一家,蓁蓁忽然侧过头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,脸上笑意微微一凝。
沈昭顺着她目光望去。
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从巷口那边驶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