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半掀着。
露出里面两个丫鬟的身影,一个提着灯笼,一个捧着手炉,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。
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灰褐短褐的老仆,腰板挺直,老远就扬声喊了句:“姑娘!可找着您了!”
马车边上还跟着两个青衣小厮。
那捧着手炉的豆绿衫丫鬟看见蓁蓁,眼睛一下子亮了,提起裙摆就下车小跑过来。
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:
“姑娘!您在这儿呢!可让奴婢好找!”
蓁蓁脸上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变,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无奈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她转过身来朝沈昭耸了耸肩。
“书生,我家里人来寻我了。”
沈昭见此排场,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。
方才的猜测越来越有证据了。
她这排场不像寻常商贾,那两个丫鬟通身的气度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奴婢。
“你家里人倒是找得及时。”
蓁蓁听出他话里那点试探,却只是弯了弯嘴角:“那当然,我要是天黑前不回去,我母亲能亲自翻墙出来寻我。”
她弯腰揉了揉沈芸的脸颊,动作轻柔。
“小娘子,我先走啦。”
沈芸依依不舍地拽着她袖口:“蓁蓁姐姐,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哪呢!往后怎么寻你啊?”
她没回答,只是朝沈昭随意地摆了摆手,“沈二公子,今日承蒙照顾,改日有缘再会。”
说完她转身朝那辆马车走去,脚步轻快。
豆绿丫鬟迎上来,一边替她拍衣裳上的灰一边絮絮叨叨:“姑娘您怎么又跑这么远,老太爷都发火了,说您再不回去便不让您出门了……”
蓁蓁声音从暮色里飘过来:“他不让我出门我就翻墙,又不是没翻过……”
丫鬟急道:“翻墙更不行!上回您翻墙把老太爷的玉兰花盆踹翻了,他念叨了半个月……”
“那盆花本来就快枯了,我那是在帮它解脱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远,最终被晚风揉碎在巷口。
沈昭站在原地,望着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离,车帘在风中微微晃动,看不清里头的人影。
沈芸拽了拽他的袖子,仰着小脸问:
“二哥,蓁蓁姐姐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还会来吗?”
沈昭低头看着小妹写满期待的眼睛。
沉默了一息才开口:“……会吧。”
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个字是真是假。
但他希望是真的。
福安从车辕上探下头来,挤眉弄眼:
“二公子,咱还回府不?”
沈昭收回目光,抱着沈芸钻进马车。
语气平平:“回。”
福安“哎”了一声,鞭子一甩。
车轮碾过碎瓦片,继续朝着侯府前行。
沈昭靠着车壁闭着眼,嘴角带着笑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明媚的笑脸,那两颗生动的虎牙,那声清脆悦耳的“书生”……
他睁开眼,盯着车顶那处被踩凹陷的地方看了片刻,然后自嘲般地弯了一下嘴角。
算了。
她说改日有缘再会,那就等那个“改日”吧。
可他把“改日”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滚了一遍。
心底无端生出一个念头。
那个“改日”究竟还有多远?
不如……改日去学馆向周夫子打听打听。
福州口音、祖父与周夫子有旧、轻身功夫……
这样的姑娘绝对不多,想必很快便能找到。
他摸着快速跳动的胸口,心绪难以平静。
沈芸在旁边仰着脸看了一会儿,忽然奶声奶气地说:“二哥,你是不是喜欢蓁蓁姐姐呀?”
沈昭转过头,目光闪了一下:
“……小孩子家家的,别瞎说。”
“我才没瞎说!”
沈芸晃了晃小脑袋,“你刚才看蓁蓁姐姐的眼神,跟我看糖葫芦的眼神一模一样的!”
沈昭:“…………”
翠屏坐在角落里,把脸转向车帘外,肩头微微抖着。
福安在车辕上哼起了小调,调子跑得没边儿,可听着莫名欢快。
……
与此同时,那辆驶远的青帷马车里。
蓁蓁靠在车壁上,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右手背上有道极浅的红痕。
是方才挡瓦片时被边缘蹭到的,现在看来有些肿了起来,像一道淡淡的胭脂印。
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好几息,指腹轻轻摩挲过去,被蹭到的地方微微发疼。
可那疼里掺着点别的什么,她说不清。
丫鬟青杏坐在对面,忍不住凑过来:
“姑娘,您手怎么了?”
蓁蓁把手往袖子里一缩:“没事,蹭了一下。”
“蹭的?”
青杏眼尖,伸手过来想扒拉她袖子。
“蹭一下哪能这么红?您是不是又忍不住跟人打架了?我带了药,帮您涂涂!”
蓁蓁躲开她手,有些不耐烦:“哎呀,这一回没打架,就是拦了块瓦片。”
“瓦片?”青杏一愣,“您用手去拦瓦片?您是怎么想的?那东西砸下来多疼啊……”
“那瓦片要是不拦,就砸他脑袋上了。”
蓁蓁说完这话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她本来可以说“我顺手”或者“我反应快”,但偏偏说的是“砸他脑袋上了”。
她眉头皱了一下,懊恼自己嘴太快。
青杏反应极快,眯起眼,那双圆眼里精光一闪:“他?哪个他?”
蓁蓁别过脸去撩车帘,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“一个书生。”
“书生?”
青杏拉长了尾音,叉着腰满脸不信。
“啧啧……什么书生长得能让您用手去接瓦片?奴婢可是头一回见您这么护着一个人。”
“你懂什么……他、他方才帮了我一把,我总不好看着他被瓦片砸破脑袋。”
“帮了您一把?”青杏凑得更近了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肩头,“怎么帮的?和奴婢说说呗!”
另一个丫鬟红桃也微微侧目,一脸好奇。
蓁蓁便把方才巷子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。
说到沈昭教训他爱惜自己,她气鼓鼓的。
“他那个人吧说话文绉绉的,不紧不慢,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,还说让我下次别拿自己当饵……”
青杏眼睛一亮:“哦?那他这是在关心您?”
“关心?”
蓁蓁想了想,嘴角那弧度又往上翘了翘。
“算是吧,不过我跟他说了,我这人护短改不了,让他习惯一下。”
青杏愣了一拍。
随即捂着嘴笑得整个人往后仰:
“姑娘!瞧瞧您这话说的什么啊!叫让他习惯一下?您跟人家才认识一天呐!”
蓁蓁含糊道:“那又怎么了,来日方长嘛。”
“是是是,来日方长……不过听您这般说起来,这位沈二公子倒像是个好人。”
青杏顺着她话往下接,眼睛弯成月牙,“长得如何?方才太黑了,离得又远,奴婢没看清。”
蓁蓁没立刻答话。
她想起暮色下沈昭站在墙根下的模样。
他看向自己时夕阳正好从他身后斜照过来,把他肩头那圈银灰色镶边镀上了一层暖光,衬得整个人清隽得不像话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望过来时里头只有深邃温润,像山涧里被月光洗过的溪水……
她晃了晃脑袋,抿着嘴含糊地应了一声:
“还行吧,不丑。”
“还行?不丑?”
青杏笑意更深了,满脸促狭。
“姑娘,您上回评价王家那位公子时说的是‘丑得惊心动魄’,这回只说‘不丑’……啧啧,看来这位沈公子深得您心啊!”
蓁蓁被她噎了一下,挥起手作讨打样:
“你这小妮子,胡说什么呢!”
“我才没胡说呢!”
青杏嬉笑着躲闪到红桃后面,回过头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。
“您看看自个儿这样子,嘴角都是翘着的。”
蓁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。
摸到那一瞬间她愣住了。
那弧度确实翘着,像钩子似的收不回来。
她飞快把手放下来,恼羞成怒地瞪了青杏一眼:“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?是不是又偷吃了蜜饯果子?看我回去不告诉丁嬷嬷,让她好好罚你!”
“好姑娘,您冤枉人,奴婢才没有呢!”
青杏赶紧摆手,“奴婢只是觉得……那位沈公子听上去和其他寻常男子很不一样。”
蓁蓁“嗯”了一声没有反驳。
她重新靠回车壁上,目光落回自己手背那道红痕上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
“他那个妹妹倒是挺可爱的。”
青杏识趣地没接话,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。
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姑娘该恼了。
蓁蓁没再说话,但也没有把袖子放下来,就那么一直看着手背上那道浅红色的痕迹。
看了一路。
直到马车拐进叶府所在的巷子。
她才放下袖口,掀开车帘跳下车,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两分,像有人在后面撵她似的。
青杏跟在后面,看着她快步走进院门的背影,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还说没什么……”
蓁蓁已经走远了,但她耳朵尖。
远远地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:“青杏,你再嘀咕,今晚的醪糟甜汤就没你的份了,全给红桃。”
红桃眼睛一亮。
青杏赶紧闭了嘴跟上去。
姑娘今日不对劲得很,平时走路大步流星恨不得把地砖踩出坑来,今日怎么脚步轻飘飘的?
跟踩在云上似的。
不过这话她没说,她还想喝今晚的甜汤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