蓁蓁把手从沈芸脑袋上收回来。
她偏头看向沈昭。
巷口的最后一点天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。
那人生得清隽,眉眼线条利落得像用尺比着画的,偏生站姿随意,自带一股温润的书卷气。
“对了,你还没说你叫什么。”
“我姓沈,名昭。”
“哪个昭?”
“日字旁,召字边,昭然若揭的昭。”
蓁蓁眉毛一抬,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:“名字倒是好记,昭然若揭……你倒是半点都不像。”
沈昭被她那目光看得心里微微发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挠:“不像什么?”
“不像揭穿别人的人啊。”
她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。
“你方才跟那人说话时,每句都在点他腰上那把匕首,可你一句话没说死,给他留了台阶下。”
她歪着头看他,眼睛亮得惊人:“这说明你这个人做事喜欢给人留余地,不喜欢把事做绝。”
沈昭被她这一通分析说得一愣。
他在心里把刚才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,惊觉她说的竟分毫不差。
他确实看见了那把匕首,也确实在每一句里都刻意留了分寸,只想着息事宁人。
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了。
这人怎么……这么会看人?
他下意识想反驳“我不过是不想惹麻烦罢了”。
可话到嘴边舌尖打了结。
他好像被人剥开了层壳,把最里头那点他自己都没捋明白的心思摊在日光底下晾。
沈昭抿了一下嘴:“你倒是会看人。”
“不会看人可不敢一个人在外头跑。”
蓁蓁拍了拍袖口,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看人准这桩倒是祖传的。”
沈芸在她身边脆生生接了句:
“蓁蓁姐姐跟我一样!我也会看人!我第一眼看见二哥就知道他是个好人!”
蓁蓁低头看她,小姑娘仰着脸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急于讨食的小雀。
“那你第一眼看见我呢?”
沈芸眼睛睁大,认真回道:
“第一眼觉得姐姐跳车顶的样子好看,第二眼觉得姐姐眼睛亮亮的像星星,第三眼觉得姐姐肯定是个好人,和我二哥一样好。”
蓁蓁被她这一通夸得耳根微红。
她抬手虚虚按了下沈芸头顶:“你这张嘴啊……将来长大了一定很不得了。”
沈芸挺了挺胸:“那当然,我二哥说了,我将来可是要当首富的人。”
蓁蓁笑出了声:“首富?那可得先学会记账。”
“我会记!”
沈芸立刻从袖子里掏出那巴掌大的本子扬了扬,“我都记了好多本了!字虽写得歪了些,但数字从来没算错过!”
蓁蓁顺手接过本子翻了翻,目光在那一页页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停了片刻,随即合上还给她。
语气认真了几分:
“确实是记过账的人,条理比我想的清楚。”
沈芸被夸得尾巴快翘上天了,拽着蓁蓁的袖子不肯撒手,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她胳膊上。
像只攥住了心爱玩具的小猫。
沈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不自觉弯着。
他看见她低头时发间那根银簪在暮色里闪了一下,看见她接本子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,看见她夸沈芸时眼底那层认真不似作伪。
蓁蓁抬头瞬间正好撞见他那点笑意,那笑把他的眉眼都衬柔了几分。
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心跳漏了半拍,然后若无其事移开了。
她低头把沈芸从胳膊上摘下来,弯腰跟她说:“好啦小娘子,我得走了,再不走天就黑了。”
沈芸依依不舍松开手:“那蓁蓁姐姐还会来吗?”
“这我可说不准。”
蓁蓁轻柔地拍了拍她头顶。
“不过要是哪天你又听说了什么黑心店家欺负人的事,巷子里头多转转,没准儿能碰见我。”
沈芸眼睛一亮:“那我天天在巷子里转!”
“倒也不必天天。”
蓁蓁被她逗得哭笑不得,“隔三差五就行,省得你二哥觉得我把你带野了。”
沈昭插了一句:“已经野了,不差这一回。”
蓁蓁抬头看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勾,那笑意里带着点欣赏,又像打趣。
“你这人说话倒是挺有意思,跟你那张脸不太配。”
沈昭不解: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蓁蓁没答,只是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。
然后往后退了半步,冲沈昭随意地抱了抱拳,动作潇洒得像江湖人:“行了,今日多谢你仗义帮忙,改日有缘再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。
后半截“会”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,眼皮轻轻一跳,目光越过沈昭肩头往斜上方扫去。
巷口那截青砖墙的墙头上,一块巴掌大的碎瓦正在松动,边缘灰泥簌簌往下掉。
那堵墙是梧桐坊与隔壁巷子之间的老界墙,年久失修,砖缝里长满了干枯的苔藓,墙头上的碎瓦不知是哪年搭的,早已被风雨泡得酥脆。
此刻瓦片边缘正一点点往外滑。
而沈昭恰好就站在那堵墙的正下方。
一步之遥!
他浑然不觉,甚至还在微微侧头看蓁蓁,眉眼间带着未散的笑意。
随即是一声细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它从离地一丈多高的檐角滚下来,裹着风声,毫无预兆地朝沈昭脑袋砸落。
福安在车辕上,翠屏在另一侧,沈芸在他脚边,位置全都错开了。
这一下来得太突然。
谁都没法在半息之内赶到。
沈昭只来得及听见头顶“呼”的一声,余光瞥见一片灰影砸落下来,脑子空白了半拍。
就在瓦片距离他头顶不到半尺那一刻。
“低头!”
蓁蓁声音比动作快不了多少。
她整个人往前一倾,左手按住沈昭肩头用力往下压,右手几乎同时抬起来挡在他头顶上方。
沈昭只觉肩上一沉,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压得往下一矮,头顶掠过一阵劲风。
瓦片擦着她手背砸下来,“啪”地一声在地上炸开,溅了满地青灰粉末。
那一瞬间沈昭鼻尖几乎贴到了她肩侧。
她衣裳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扑过来,清冽得像一汪泉水,马上被晚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整个人顿住了。
倒不是被那块瓦片吓的。
是因为对方手还按在他肩上没松,五指微微收拢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热。
而她另一只手举在他头顶上方,手背朝外,指节微微绷着,姿势还是挡东西的姿态。
他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一样响。
“你没事吧?”
蓁蓁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飞快扫过他肩头和头顶确认没受伤。
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。
近到沈昭能看清她睫毛根部那点细碎的阴影,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。
然后对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了,她愣了一下。
紧接着像被烫着似的迅速松开退了一大步。
“……你站的位置太巧了。”
她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,声音也高了半度。
“那瓦片早不掉晚不掉偏偏你站底下的时候掉,你是不是跟墙犯冲?”
一旁的沈芸“嗷”一声扑上去搂住她腰:“蓁蓁姐姐!还好你救了我二哥,不然他得破相了!”
蓁蓁被勒得往后仰了半步,却笑着没躲。
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已散去:“小娘子,你二哥是出门没看黄历,得找个庙拜拜。”
“那我明儿就带二哥去!”
沈芸仰着脸应得飞快。
翠屏福安两人也是松了口气,福安拍了拍胸口,翠屏把已伸出去的手悄悄收了回去。
两人交换了个眼神,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后怕,差点就失职了。
沈昭则低头看了眼脚边碎成几块的瓦片,要是真砸实了,他现在大概已在找大夫了。
又看向她刚才举过的那只手。
手背上有道极浅的红痕,是方才挡瓦片时被边缘蹭到的,不深,连皮都没破。
但能看出那一下她真的没想后果。
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,声音低了半度:
“……叶姑娘,你手伤了。”
蓁蓁低头看了眼,满不在乎地甩了两下:“这也算伤?风吹的都比这个红。”
她把手往袖子里一缩,下巴微抬。
那姿态里有种故意的张扬,“你真该谢我,若不是我手快,那瓦片落你头上可就要见血了。”
沈昭沉默了两息:“谢了。”
“就这俩字?”
“自然不是,姑娘有何差遣尽可道来。”
蓁蓁眯了眯眼,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。
像要从他坦荡的神色里找出什么破绽。
可她什么都没找到。
这人说“尽可道来”时眼睛没眨,一脸真诚。
她哼了一声:“算了,看在你今日帮了我一次的份上,刚才那一下算扯平了。”
她说完转身要走。
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,巷口那头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,还夹着一道惊喜的呼叫声。
“头,在这儿呢!我就说那书生是一伙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