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巷子里安静了两息。
然后福安地拍了下手,两眼放光,嗓门拔高了三度:好!说得好!再来一个!
沈芸也跟着把手里的炭笔举起来挥了挥,击掌附和:姐姐再来一个!
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。
像极了在茶楼里听书听入了迷的常客。
福安喊完才发觉自己嗓门太大了,巷子两侧已经有人家开了窗探头张望。
他支支吾吾低下头,不敢瞧沈昭:我是说……这位姑娘做得好,大快人心,大快人心……
沈芸倒是坦然,小胸脯一挺。
朝着黄袄姑娘竖起大拇指:
这位姐姐口齿伶俐,还侠肝义胆,不愧是女中豪杰!值得吾辈学习!
沈昭一阵无语,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他看着两人这副模样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这两人分明是茶楼说书听多了的后遗症,一高兴就拍掌叫好,什么大快人心女中豪杰一套一套往外砸,跟说好了似的。
翠屏倒是沉稳没出声。
但沈昭瞥见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姑娘被这两人反应逗乐了,冲沈芸粲然一笑:小娘子嘴真甜,你也玉雪可爱,我觉着咱们倒是一类人,你说呢?
沈芸一声就扑上去了,两条胳膊搂住她的腰,脸埋在她鹅黄短袄的前襟上蹭了蹭:
对对对!姐姐说都对!你是大女侠,我是小女侠,咱们一起打坏蛋!
那姑娘被她扑得往后仰了半步,然后笑着一手揽住沈芸的肩,另一手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暮色里两人搂在一处,一个鹅黄一个藕粉。
像两朵挨挨挤挤开在墙根下的花。
沈芸仰着脑袋叽叽喳喳地问着问题。
那姑娘就低着头一句一句应她,偶尔被她逗得笑出声来,虎牙一闪一闪的。
沈昭静静看着这一幕没出声。
小妹跟一个认识不到一盏茶的人搂在一起。
他竟然不觉得这场景有什么不对劲。
换作平时,沈芸要是敢随便往陌生人身上扑,哪怕是女子,他早就把人拽回来了。
可这会儿他看着那鹅黄衣摆和藕粉裙角搅在一处,只觉得稀松平常,好像她们本该这样。
巷子里暮色又浓了一层。
远处传来谁家妇人喊孩子吃饭的声音,拖长了调子,在灰扑扑的屋檐间荡来荡去。
沈昭转头望向巷口那截空荡荡的石板路。
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便问了出来:
“你还未说为何会被他们追呢?”
黄袄姑娘顿时眉头一皱:
“还不是那醉仙楼屡教不改,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鸭子,前几日又开门营业,厚着脸皮继续冒充着卖那鹅腿了。”
“这次他们还学乖了,不仅看碟下菜,夹杂了些真鹅腿卖。”
“而且门口找了不少帮派打手守着,便是有外地的人觉得不对指出来,也被他们逼得不敢开口,不少人被连哄带吓地付钱了事。”
“这是破罐子破摔,净想着坑蒙拐骗了!”
她义愤填膺,气得双颊的婴儿肥一阵抖动。
“我便乔装打扮蒙了面纱混进去,趁着他们不注意,溜进了那掌柜的屋里,功夫不负有心人,总算翻出了以往的暗账和购货清单。”
她又耸了耸肩。
“谁曾想那胖掌柜提前回来了,我自然被他撞见了,那伙打手便一路追着我跑到了这。”
沈昭追问:原来如此,那账本在何处?
那姑娘冲他眨了眨眼,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,嘴角翘得老高:
账本啊……
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册子,在她掌心拍了拍,封皮已经卷了边,边角还沾着些油渍。
在我这儿呢!这上面记着他们这些年用鸭肉冒充鹅肉的账,哪一批进的鸭子,什么价,兑了多少鹅油来腌,一笔一笔都写着,这可是铁证!
她把那本册子又塞回袖子里:
不过现在还不是交出去的时候,这醉仙楼能如此快东山再起,想必后面还有人保着。”
“我得等哪日他们又不安分了,再拿去顺天府逛一趟,一击不中,不给他们翻盘的机会
沈昭看着她把账本收进袖口的动作,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出门之前没看黄历实在是失策。
不然他准能在那上头看见一行字:
宜出行,忌遇侠女,遇则破财折车帘,顺带赔进去一个妹妹。
他叹了口气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那姑娘倒是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眼。
对了,你是读书人?
算是吧。
“在哪个学馆?”
南山学馆。
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:周夫子的那个?
沈昭有些意外:你也认识周夫子?
不认识。
她摇摇头,接着解释。
“但我祖父跟他有书信往来,他说周夫子学问扎实,可惜脾气太倔,不会巴结上司,所以一辈子没升上去。”
“不过祖父又说像他这样的人,一辈子不升官也是好事,不耽误他教出好学生。
沈昭沉默了一瞬。
他原以为这姑娘穿着朴素,可能是平民出身,不过是有一身好武艺在身,才敢见义勇为。
可此刻观其举止利落、言谈有物。
敢独身一人上门砸店讨公道,还能把账目翻得这么清楚,事后给老汉安排退路也周密周到。
再加上其祖父和周夫子有书信往来。
这姑娘的家世……
恐怕不是“平民出身”四个字能打发的。
不过他没追问,只是把这念头压进心底。
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:
……周夫子确实如此。
沈芸在旁边听了一耳朵,忽然脆生生地问:姐姐,说到现在,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!
那姑娘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眉眼,露出两颗虎牙:我姓叶,不过家里人都叫我小名蓁蓁。”
沈昭闻言微微一顿:可是出自《诗经》里的‘桃之夭夭,其叶蓁蓁’?
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:你倒是头一回听一遍就知道出处的,正是我祖父翻阅诗经取的。
沈昭心里那个念头在这一刻落了地。
她穿着旧衣满街跑,还敢砸酒楼,可随口报的小名出自《诗经》,家里长辈跟周夫子互通书信,言谈间点评朝中故交像在说家常……
正所谓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
桩桩件件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
这姑娘想必是出身清流文官之家。
说不定也是翰林一脉。
可一个书香门第的姑娘,不爱女红打扮,偏偏把自己活成了街头侠女的娇蛮模样,也不知是该说她家惯得太好,还是逼得太紧。
对面,蓁蓁低头冲沈芸眨了眨眼:小娘子叫我蓁蓁姐姐就行。
沈芸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蓁蓁姐姐!
紧接着又眼巴巴地追问:
蓁蓁姐姐,你还会去砸别的酒楼吗?你缺不缺跟班啊?我力气很大的,跑得也可快了!
蓁蓁被她逗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发顶:小娘子果然是性情中人,你跑得快?那翻墙如何?
翻墙也行!我三哥教过的!
沈芸挺了挺小胸脯,毫不犹豫把沈暄卖了。
翠屏在车帘后面轻轻笑了笑。
福安也偷偷咧嘴,假咳一声脑袋转了半圈。
沈昭看着她俩一唱一和的模样,不禁有些好奇:叶姑娘,你穿成这样独自在外面跑,家里人不会担心吗?
蓁蓁低头看了眼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。
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:
我娘可支持我了,我的武艺自幼便是她教的,这身衣裳也是她找人做的,虽然是旧了点,可穿着松快也不打眼。再说了……
她冲沈昭一咧嘴,我这趟是出来办事的,又不是出来相亲的,穿那么好给谁看?
沈昭那句那给你自己看在舌头上滚了一圈。
终究没说出口,只别开了脸假装在看落日。
蓁蓁没注意到他异样,收了笑意正色道:
而且我这人吧,不知为何,碰见仗势欺人、背信弃义的,就忍不住要管,不然浑身难受!
沈昭回过神。
看着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,沉默了一瞬:
那今日之后呢?那醉仙楼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,若是下次再遇见方才之事可怎么办?
“身手再好,毕竟双拳难敌四手。”
怕什么?
她拍了拍腰侧,账本在我这儿呢,他们敢再来,我就去顺天府递状子,再说了……
她咧嘴一笑,虎牙又露了出来:我又不去打仗,能自保就够了,跑得快比什么都强。
沈昭看着她那副得意模样,不由冒出一个念头:这姑娘跟自己一样,都是各自家里的。
他一个武将世家的跑去读书科举,她一个书香门第的跑来行侠仗义,说穿了都是一回事:
不想走那条被人铺好的路。
他想了一会儿,也没想出别的词,只觉得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放到这儿,竟格外合适。
想到这,他嘴角不由微微上扬。
又压了回去,只点了点头:你说得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