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刚从顺天府所在的巷口转出来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脚步声。
站住!别跑!
娘的,就是那丫头!别让她跑了!
“快追!这小贱蹄子,抓住了非要她好看!”
沈昭睁开眼,眉头微微一皱。
福安声音从车帘外飘进来:公子,前头好像有群地痞在追人,瞧着来者不善……五个,不对,六个,有一个从巷子那头包过来了。
沈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正前方。
一道身量纤细的人影正朝他这边飞奔而来。
暮色里看不太真切,但隐约能看出是位姑娘,一身半旧的鹅黄短袄,头发用簪子扎起。
身姿矫健,肢体舒展,跑动起来像一阵风,手臂正快速摆动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。
沈昭在她身上看了半息,然后移到她身后。
紧追不舍的是个刀疤脸汉子,额角一道旧疤从眉梢拉到颧骨,跑起来整张脸都在抽动。
他喘得嗓子都劈了,手里提着根小儿臂粗的木棍,边追边吼:小贱人有种别跑!老子今日非逮着你不可!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!
吼完又猛咳了两声,明显是跑岔了气。
后头还缀着五个身形健硕的壮汉,有的提棍,有的迂回包抄,显然是经常干这种事的。
眼看这一行人追近了,福安快速扫了一遍巷子两侧的墙头和门窗。
左边那户院墙矮一截,翻过去能通到梧桐坊正街,右首的茶楼后门虚掩着,若是情况不对,车可以打横堵住巷口,给公子腾出撤的时间。
他把这些退路都码整齐了,才松开攥紧马鞭的手,慢慢摸了摸腰侧那根短铁棍。
翠屏手已从毯子下面伸了出来,按在车厢内壁的暗格上,扫了眼外头整个人微微绷紧。
公子,领头的那个腰侧鼓出来一块,应该是揣了东西,但不是棍子。
沈昭眼皮微跳:
比刀短,更像匕首。”
“刀鞘轮廓是直棱的,匕首鞘会有一个弧度,他那弧度不明显,但鞘口收窄的走势对得上。
翠屏如数家珍地点出区别。
沈昭在心里暗骂了一句。
大梁律法他背过,《刑律·盗贼篇》写得清楚:百姓不得私藏短兵,凡携匕首、短刀、铁尺等物出入城坊者,杖六十,器械入官。
京畿之地位于天子脚下查得更严,顺天府还专设了巡检,隔三差五便上路盘查。
这些人敢明目张胆地揣着匕首追人,要么是不把律法放在眼里的亡命之徒,要么……
背后有人撑腰,让他们有恃无恐。
无论哪一种,都不是好事。
再说了。
五六个大老爷们追一个姑娘,还带匕首,这可不是吓唬人的程度了,闹不好会出人命。
他压低声音:先静观其变,必要时再出手。
翠屏领命,把手收回去,时刻戒备着周围。
……
另一边。
刀疤脸汉子远远看见马车,扯着嗓子朝沈昭喊:前面的!给我拦住她!这丫头是个贼!
沈昭还没想好对策,那鹅黄姑娘已跑到马车跟前了,在距离车辕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。
贼?”
她回头看了眼追兵,气息虽然急促但吐字清晰,这些人真是贼喊捉贼,倒打一耙!
声音清脆爽朗,尾音微微上扬,有点福州一带的口音,软糯里掺着利落。
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,那姑娘已经动了。
她脚在车辕上一点,膝盖一提,腰胯一拧。
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似的腾空而起,左手在车顶边缘一搭,借力一翻,行云流水地上了车顶。
动作快得只有车帘微微晃了一下。
福安了一声,下意识伸手想拦,手刚抬到一半就被翠屏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。
翠屏轻轻摇了一下头,意思是: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这姑娘不是冲公子来的。
沈昭仰头看着车顶,听见头顶传来轻微脚步声,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这人胆子倒是大,素不相识的车也敢跳,万一车夫跟她是一伙的呢?
转念又想,后头六个大男人拿着棍棒追着,换成他也得挑辆车跳。
沈芸早就被外头的吵声惊醒了。
她揉了揉眼睛,看见车顶的木板微微震了一下,然后听见头顶有人轻轻了一声。
像跑累了终于歇下来。
她眨了眨眼,愣了两息,然后兴奋地压低声音凑到沈昭耳边,热气喷了他一耳朵:
二哥,这位姐姐好厉害,一下就跳上去了!咱们车顶不会塌吧?
放心,桐木的,结实。
那她是不是话本里的侠女?
沈芸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昭看了眼外头,那几个身手利落、分工明确的追兵已经逼近到二十步之内了。
他低头对沈芸说:不像,侠女不会被人追。
沈芸琢磨了下觉得有道理,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块没舍得吃的蜜饯,仰头朝车顶举了举,声量放高但掩不住雀跃:
姐姐,我这有蜜饯,你吃吗?
车顶上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传来一声轻笑,压着气音。
那姑娘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带着点喘后的微哑:小丫头,你倒是有趣。不过现在可不是吃蜜饯的时候,我还躲着呢,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?
沈芸认真想了想,把那块蜜饯重新包好塞回袖子里:那……留着,下次给你。
好,那我记下了。
话音落下的一瞬间,追兵冲到跟前。
刀疤脸汉子三步并两步冲到车辕前,木棍往地上一杵,溅起一片碎雪泥。
他没看见那姑娘的身影,眉头一皱。
随即先扫了一眼福安,见是个老实巴交的车夫模样,又把目光挪到沈昭脸上。
沈昭靠在车壁上半坐半躺,车帘掀了一半。
露出一张年轻公子的脸。
白净,眉眼温润,手里还捏着本书,瞧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。
刀疤脸心里稳了三分,瓮声瓮气地开口:
“那书生!看见一个丫头跑过去没有?”
翠屏正坐在车厢里闭着眼专心听。
刀疤脸喘息声粗重,是跑久了还没匀过来。
左侧那个脚步沉稳,间距恒定,是练家子。
右侧那几个脚步声碎而乱,最不中用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在心里排了一个次序:
先打虚的,再打稳的,最后收拾刀疤脸。
如果动起手来,她两息之内能解决两个。
第三息足够她转身护住车门。
她把手从暗格上收回来,换成一把短刃。
只有三寸长,藏在袖口暗袋里。
拔出来只需要半息。
她做得悄无声息,连沈芸都没发觉。
沈昭不知自己的侍女短时间内已经在心里演练完了一场巷战。
他面不改色地开口:没看见。
放屁!
刀疤脸嗓门拔高,我明明看见她往这边跑了!哦——
他忽然眯起眼,木棍抬起来朝马车一指。
你是不是藏了她?那丫头砸了我们酒楼招牌,还偷了账本!你帮她就是同伙!
他说完,后头五个壮汉已呈半包围状散开了,堵住了马车往前和往两侧的去路。
刀疤脸在心里盘算了一番:这书生看着文弱,车夫也不像能打的,车厢里是个小丫头和丫鬟,顶多再塞一个那惹事的贱人。
若是他们不让,直接掀了车帘搜就是了。
但他没注意到,福安攥铁棍的姿势已从竖握变成了斜握,这角度抡出去正好能扫到他膝盖。
他也没有注意到,翠屏手指已从袖口探了出来,短刃的刃尖在车厢阴影里露出一线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