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她偷了账本?
沈昭靠在车壁上,姿态松弛,面色平静。
那便该报官才是,怎么如今带着人大张旗鼓地在街上追击,且不说扰了京城治安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往刀疤脸腰侧扫了眼,我只问你一句,你身上可有官府的通缉令?
刀疤脸被噎了一下,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
他哪来的通缉令?
那丫头的事本来就是私了的路子,他自个儿身上都不干净,报官只会把自己搭进去。
“你们追了整条街,梧桐坊的人都看见了。”
沈昭冷哼一声,“若是真有理,你们早就去顺天府报官了,何必自己动手?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,看着温和无害,但眼神里那点打量劲儿让刀疤脸后脊一凉。
再说了……
沈昭抬手,遥遥点了点刀疤脸的腰侧。
你腰里揣着的那把东西,顺天府的人见了,是你说得清还是我说得清?
刀疤脸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腰侧,脸色倏地变了,他没想到对方能看穿他揣了匕首。
这东西藏在衣裳里,一般人不凑近了根本瞧不出来,这书生隔着车辕几步远怎么看出来的?
他脑门上的疤跟着抽了一下,回头看了眼后头几个同伙。
那五人脸上已从凶悍变成了迟疑。
有两个跟他使眼色,嘴型在说,还有一个已经在往后退了半步,显然不愿节外生枝。
刀疤脸咬了咬牙,又回头瞪了沈昭一眼,这回更加仔细地重新扫了一遍车厢。
车帘低垂着,里头一个圆脸丫鬟带着一个圆脸小娘子,那小娘子还在冲他做鬼脸。
腮帮子鼓鼓的,分明是在憋笑。
不过这车厢也确实藏不住人。
他又看了看福安。
那车夫坐得端端正正一脸老实,但腰间那根凸起的铁棍轮廓被他一眼瞧见了。
藏得不算好,分明是故意给他看的。
这是个硬茬子。
这书生看来还是有点背景的,不好得罪。
刀疤脸在心底迅速拨了一遍算盘,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,终于一挥手:
走!分头追!我还就不信她能飞了不成!
六个壮汉像来时一样呼啦啦散了。
脚步往岔路方向拐过去,叫骂声越来越远。
最后只剩靴子踩过湿泥的啪嗒声,渐渐湮没在暮色里。
巷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两侧的住户这才敢开窗探头查看情况。
吱呀呀的窗扇声此起彼伏,间或有人低声议论两句,又被家里人拽了回去。
沈芸拍了拍小胸脯,小声夸赞:二哥,你出息了,撒谎都不带脸红的,比我还强……
打住!
沈昭一把抓住她滔滔不绝的小嘴巴。
然后他无视小丫头气鼓鼓的眼神,掀开车帘下了马车。
他仰头看着车顶。
暮色里只能看见一双靴子的鞋底边缘,还有鹅黄衣摆的一角垂下来,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。
他笑着朗声道:
人走了,车顶风大,姑娘还是下来吧。
车顶上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那双靴子动了动,衣摆跟着晃了一下,那姑娘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带着点慵懒笑意:
你让我下来我就下来?万一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呢?
沈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若是一伙的,方才就直接把你交出去了。
那可不一定。
车顶上的声音慢悠悠的,万一你演双簧呢?先救我,再骗我下来,然后瓮中捉鳖。
沈昭挑了挑眉,回头看了一眼翠屏。
翠屏正从车帘缝里往外看。
对上他的目光,轻轻摇了摇头,意思是:
这姑娘说话中气足,气息已经匀过来了,刚才那番跑动根本没伤着她。
姑娘。
沈昭重新仰头,多了几分无奈。
我若是演双簧,方才就不会跟他们提匕首的事。你躲在我车顶上是权宜之计,如今人走了,你总不能在我车顶上过夜吧?
过夜也不是不行。那姑娘声音里笑意更浓了,你这车顶还挺平,比我昨晚睡的床舒服。
沈昭:
沈芸在车厢里憋不住了。
她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,仰头朝上喊:姐姐,我二哥人很好的!他不会害你!而且我那蜜饯还给你留着呢,你下来拿嘛!
车顶上沉默了一瞬,然后一声轻笑落下来。
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,轻轻软软地拂过耳畔。
那姑娘靴子动了动,衣摆一掀。
整个人从车顶翻了下来。
落地时膝盖微屈卸了力,靴尖在湿石板上轻轻一碾,稳当当站在沈昭面前。
动作潇洒利落,像一只踩着瓦檐收翅的雀鸟,连泥点子都没溅起来几颗。
但沈昭注意到她脚尖落地时是朝外的。
左脚微微外撇,右脚斜着踩实。
而且她站定后腰是绷着的,膝盖微曲,肩胛微微收拢,整个人像根压了一半的弹簧。
处于随时能发力再翻走的戒备姿态。
沈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缓缓浮上一个念头。
这姑娘行事如此小心,戒备成这样,看着不像莽撞的性子。
可一个不莽撞的人,怎么会跑去砸酒楼招牌、偷人家账本?
要么是那刀疤脸纯属诬陷,要么……
便是事出有因,逼得她不得不莽一把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面上波澜不惊。
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雪水,拍了两下没拍干净,索性放弃了。
抬头看沈昭时不过比他矮了半个头,需微微仰着脸,那张脸便直直撞进他视线里来。
暮光从西边斜斜铺过来。
把她高束的发髻染成一层淡金色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。
鹅蛋脸带着点婴儿肥,腮帮子鼓鼓的,年轻得过分,看着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。
眉骨微高,一弯柳叶眉斜斜入鬓,眉毛底下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瞳色极深,像是浸过水的黑曜石,眼尾微微翘着,天然带着三分笑意。
鼻梁挺直,唇色是自然的浅红,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却下意识往上翘了一丝弧度。
不是工笔细描的那种精致,眉眼五官凑在一处,却有种天然的锐利和生动,让人挪不开眼。
她那张脸生得这般招眼,却偏没穿锦衣华服,没有珠翠满头,身上的鹅黄短袄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裙摆有两处补过的痕迹。
可恰恰因为这样。
她站在那里像深巷里一株不合时宜的野花。
开在墙角的裂缝里,路过的行人走过去了,还要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,感叹事物的美好。
不知为何,沈昭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砰砰跳了几下,咚咚作响。
沉甸甸的,像谁在胸腔里拿指节叩门。
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直直盯着一个陌生姑娘看了太久,脸上腾起一层热气,有些口干舌燥。
他连忙偏过头去,左手无意识捋了捋右手袖口,捋了两下才发觉太刻意,又把手放下了。
他在心里暗骂自己:
沈昭,你又不是没见过姑娘,书白读了吗?
非礼勿视四个字抄过八百遍了!
可心里这么骂着,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她那头飘了一下,看看也不犯法吧。
那姑娘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沈昭的异样。
她眉眼弯弯地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,婴儿肥撑起两颊,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侧。
她随手别到耳后,平添了几分娇俏。
谢了啊,书生。
她声音清亮爽脆,反应挺快,人也还行。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格外真诚的随意,沈昭却莫名其妙被这两个字取悦了,嘴角跟着翘了一下,又赶紧压下去。
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他忽然瞥见车顶篷布上多了几块黑乎乎的脚印,而且还凹了一小片,明显是被踩得变了形。
他脑子里还转着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嘴比脑子快了一步,脱口而出:
你方才踩了我的车顶,那是刚换的新车帘。
说完他就想抽自己嘴巴。
这说的啥啊!
这个时机和场合,怎么能跟一个被六个壮汉追着跑的姑娘计较一块篷布?
平时不是能说会道的,还帮大哥出谋划策追大嫂,怎么这会儿也和大哥一样说不出话来了!
难不成这东西还能遗传,叫异性社恐症?
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,脸上维持着平静表情,耳朵却已经红透了。
完了!
他有种预感,自己这是彻底沦陷了。
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?
可他才十六啊,放现代还未成年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