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铁山说到这,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净了。
碗底朝天,连葱花都没剩下。
他拿袖子一抹嘴,见众人都停了筷子看他,便咧嘴一笑:“怎么,这是怕了?”
那语气带着老前辈逗新兵蛋子的促狭。
“放心吧,白崇虎那老狐狸再滑溜,也跑不出包大人的手掌心。他那些账本做得再漂亮,只要有一个缺口,就能撬开整面墙。”
王栋含着半口面条含糊地问:“那……那王虎呢?他还关着?”
“关着,且熬着呢。”韩铁山把空碗往桌上一搁,“包大人说了,先晾他些时日,让他自己琢磨琢磨,等他想明白了,自然会说。”
沈昭没有接话,低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。
他想起王虎在绸缎庄门口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,又想起谢蕴那张永远含笑的脸。
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谢蕴果然不打算管王虎。
那日在巷口停着的青帷马车,从头到尾就是颗试探深浅的石子,扔进水里听个响就收手了。
王虎从头到尾就是一颗弃子。
他把这念头收进心里,没有多说。
王栋已吃完了第二碗,正用帕子擦嘴,碗底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。
他餍足地往墙上一靠,整个人像只被摸顺了毛的猫,拍着肚子感慨:
“韩捕头,下回我还能来蹭饭吗?”
韩铁山正在收碗,头也没抬:“你下回来,兴许就不是蹭饭了。”
王栋一愣:“那是什么?”
韩铁山把几只空碗叠在一起端起来,嘴角带着那种过来人的笑:“上回有个跟你一样来蹭饭的,第二回来是来探监的。”
王栋噎了一下,老老实实闭上了嘴。
李茂在旁边笑出了声,难得没有补刀,只是伸手拍了拍王栋的肩膀。
意思是:兄弟,你也有今天。
面吃完了,众人起身向老王头道谢。
老王头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身子,也不说话。
只拿眼神挨个扫了一遍,确认每人都吃饱了,他才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。
王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:“老伯,您这手艺,开个面馆能排到城门口!”
他没忍住,还是凑上前认真问道,“不知您那酱料方子卖不卖?价钱绝对好商量!”
老王头使劲摇了摇头,一声不吭,转身又蹲回灶台前剥蒜去了,背影干脆利落。
王栋见状叹了口气,拍了拍肚子,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恨不得把老王头当场拐回王家。
韩铁山嗤笑一声:“你小子别做梦了,这方子可是老王头祖传的,多少银子都不外流。”
“再说了,你把老王头挖走了,顺天府的弟兄们吃什么!”
王栋不服气地反驳:“我和王老伯都姓王,说不定百年前还是一家的呢,又不是外人!”
他那理直气壮的语气,乍一看和沈芸还有点像,好像同姓真能攀上亲戚似的。
韩铁山懒得和他争辩,笑着摇了摇头,带着众人出了门。
沈芸跟在沈昭身边走出厨房,小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,手里还攥着一块老王头顺手塞给她的烤馍片。
她小声说:“二哥,那个老伯人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说话呀?”
“不爱说话的人,不一定心冷。”
沈芸低头咬了口烤馍片,嚼了嚼,若有所思地仰头说:“就像顾哥哥那样。”
沈昭看她一眼,笑了:“对,就像顾晏那样。”
一行人穿过回廊。
暮色中的顺天府比白日安静了许多,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,在风里晃出橘黄色光圈。
雪又下了起来,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走到前院时,公孙胜已守在门口了。
他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上的墨迹刚干,写着《拍卖名册草稿》五个字。
字迹端正清瘦,是典型的馆阁体。
“沈二公子,这是按你的提议拟的名册框架。”
他把册子递过来,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,“你看看可有要增删之处,没有的话我明日就让人誊抄三份,留底一份,送审一份,你再留一份。”
沈昭接过翻了翻,条目列得清清楚楚。
拍品名称、捐赠者、起拍价、预估区间、备注栏……每一栏都留好了位置,连字号间距都均匀分布。
公孙胜不愧是包大人的左膀右臂,做事果然细致高效,比他预想的要周全得多。
合上册子,沈昭郑重拱手:“公孙先生费心了,名册我今晚先带回去细看,明日一早送到您案上。”
公孙胜点头,又看了陈文远一眼:“文远,回去替我向陈大人问好。”
陈文远拱手:“先生放心。”
韩铁山也冲沈昭抱了抱拳:“沈二公子,白虎帮那案子若有进展,卑职会让人递话给您。”
沈昭回了一礼:“有劳韩捕头了。”
众人出了顺天府大门,夜色沉沉地铺下来。
雪比方才更密了,风裹着碎雪沫子扑在人脸上生疼,檐下的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。
顾老已不在石阶上了,问了守门衙役才知道,这老头早就逛巷口吃东西去了。
沈昭听了倒不意外,顾老那个人走到哪儿都不愁没饭吃,他脑子比谁都精,整个一老顽童。
王栋裹紧了大氅,胖脸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,突然声音闷闷的:“你们说,包大人一年俸禄多少?堂堂三品大员,就吃那个……”
李茂在一旁慢悠悠接话:“你一年光吃吃喝喝花多少?”
王栋想了想,没敢回答。
李茂嗤了一声:“你一顿饭估计顶包大人半年的咸菜。”
王栋难得没有回嘴,只是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,不太自在。
陈文远翻身上马,居高临下看了众人一眼:“时候不早了,明日还要分头筹备拍卖会的事,回去早些歇着吧。”
他说完又看向沈昭:“沈兄,名册若有拿不准的地方,随时让人递话。”
沈昭点头,目送陈文远策马远去,马蹄在夜雪中渐渐模糊,最终被暮色吞没。
赵谦和孙墨也道了别,一左一右坐上马车消失在巷口。
顾晏接着走,他在沈昭面前站了两息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名册……我明日一早去王家铺子帮忙。”
他耳朵还是红的,但声音比上回大了些。
说话时也敢时不时直视沈昭,大有进步。
沈昭笑着点头:“那便辛苦顾兄了。”
顾晏摇了摇头,抱着书转身快步走了。
王栋看着他背影,小声嘀咕:“顾晏今日说话比以前多了三个字……”
“你倒是会数。”
李茂说完打了个哈欠,眼角都沁出了泪。
沈芸也打了个哈欠,小手拽了拽沈昭袖子,睡眼惺忪地问:“二哥,回家吗?”
小丫头眼皮开始打架了,站都有些站不稳,手里那块烤馍片还剩一小半,歪着脑袋靠着他。
“回。”沈昭连忙搂紧她。
福安已套好了车,踩着车辕跳下来,朝沈昭咧嘴一笑:“公子,可是现在回府?”
“回吧。”
沈昭把沈芸抱上马车,翠屏稳稳接过,小丫头一碰到翠屏怀抱就彻底软了,呼吸绵长起来。
沈昭钻进车厢,靠上车壁,闭了闭眼。
车厢里暗得很,只有窗缝透进一线天光,混着沈芸细微的鼾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响。
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宁。
今日一天从早忙到晚,先是赏梅宴斗诗,再是顺天府议事,然后是一碗热汤面……
身体乏了,但脑子还醒着。
顺天府这边,包大人松了口,公孙胜的名册也搭好了框架,拍卖会的事有了官面上的庇佑。
只要接下来几天把流程走顺,物资很快就能落到灾民手里。
至于王虎和白虎帮,韩捕头说包大人还在深挖,眼下也急不来。
桩桩件件,暂时都落了地。
可他的脑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拍卖会的事有同窗们分头去跑,工坊那边周师傅盯着边关物资进度,邹氏也打过招呼了。
眼下最亟待亲手处置的,反倒是城西那三间连着的铺子。
毕竟那里可是百宝阁的选址,得先把那三位掌柜妥善处置了,才好着手装修事宜。
前两位还算好解决。
唯独方玉娘……账册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
他打算明日去铺子一趟,先把布庄的账查清楚,再决定怎么处置这个人。
一个等了十一年都没改嫁的人,若真查出来贪了侯府的银子,图的是什么?
若不是为了银子,那又是为了什么?
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有答案。
他捏了捏眉心,先把它们压下去。
明日去了铺子,亲眼看看再说。
此人若无大错,便是百宝阁未来掌柜的最合适的人选,必须收服好,确保对自己忠心耿耿。
若是不能收为己用,也得尽早踢出局,再物色新的人选,不能因此耽搁了开业大计。
马车突然颠了一下,沈芸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,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沈昭睁开眼,看着妹妹熟睡的脸微微一笑。
接下来一段时日,可有的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