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大人朝窗外一扫,天色已昏沉下来。
他靠回椅背,肩颈的僵劲儿松了几分,语气也跟着软下来:“行了,正事都谈完了,本官还有几份卷宗要批,就不多留你们了。”
说着摆了摆手,像赶自家孩子回屋写功课。
话音刚落,“咕噜——”一声,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响亮。
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王栋。
后者脸腾地红了,下意识按住肚子,磕磕巴巴地找补:“午、午膳吃的都是糕点……不顶饿。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,眼神飘忽,恨不得地板裂条缝给他钻进去。
众人只能憋着笑,尽量不去看他。
包大人也忍不住嘴角一松,那两道常年绷着的法令纹竟显出一丝慈祥来。
“你们几个若是饿了,后院有厨房,让韩捕头带你们去吃碗热汤面。大鱼大肉没有,但有半碗咸菜,不够的话再去巷口买几个烧饼。”
王栋听见“热汤面”,眼睛刷地亮了,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腾地弹起来半个屁股。
他还没正经吃过顺天府的饭呢,这头一遭就赶上包大人亲自开口,美得很!
可他刚站稳,又听见“半碗咸菜”四个字,脸上的雀跃顿时塌下去一半。
咸菜?
他王栋活了十七年,餐餐鸡鸭鱼肉精致点心,连咸菜坛子长什么样都没正眼瞧过。
那玩意儿是给人吃的么?
陈文远在后面瞅见他那张精彩的脸,忍住笑,抬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别挑了,包大人平时自己就吃这个,能让你蹭一顿就不错了。”
王栋嘴角抽了抽,那点嫌弃还没来得及露出来,就被硬生生摁了回去。
他赶紧把表情收拾干净,跟着众人起身行礼。
行礼的功夫他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。
确实饿了,但更想看看顺天府后厨的咸菜到底长什么样。
那种既盼着能有惊喜,又怕被难吃到怀疑人生的忐忑,明晃晃地写在他圆润的脸上。
李茂憋笑憋得脸都红了。
他跟在王栋身后,用气声跟赵谦咬耳朵:
“你赌他待会儿看见咸菜会不会皱眉叹气?我赌三文钱,会。”
赵谦嘴角一翘:“我赌他吃第一口就真香。”
“嘁,他那嘴刁得能尝出鸡汤里放了几粒盐,你还指望……”
两人话没说完,已随着众人出了门。
沈昭走在最后,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包大人已重新拿起卷宗,朱笔悬在纸上,烛火映在他侧脸上,那道眉心的竖纹在光影交界处深得像一道刀疤,那是多年案牍劳形的象征。
沈昭收回目光,抬脚跨过门槛。
韩铁山已在门口等着了。
他一手按着刀柄,另一只手朝后院方向比划了一下:“厨房在后院西厢,灶台不大,但锅够深,煮个七八碗面不成问题,几位随我来吧。”
王栋第一个跟了上去,脚步快得袍角都翻飞起来,那急吼吼的模样活像有人跟他抢食。
众人对视一眼,笑着快步赶上。
……
顺天府的后厨比众人想象中还要寒酸。
一间不算大的矮檐土屋。
墙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头斑驳的土坯,房梁上还挂着几串茱萸和两辫子蒜,被烟火熏得油亮油亮的。
好在里头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灶台上那口黑铁大锅沿磨得锃亮,灶膛里的火还烧着,上面温着一只陶壶,壶嘴正往外冒着热乎的白气,看着竟有几分温馨。
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厨子正蹲在里间灶台前剥蒜,手速看上去慢悠悠的。
但每瓣蒜都剥得干干净净,蒜皮在脚边拢成一小堆,不见半点碎屑乱飞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。
目光先落在韩铁山脸上,又挨个扫过众人。
最后停在那群年轻人饿狼似的眼神上。
老厨子没多问,只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转身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已醒好的干面条。
那动作熟稔得像闭着眼都能摸到。
面条在他手中抖了抖,撒上一层薄薄的干粉,便下进了沸水里。
“几位坐吧,面一会儿就好。”
老厨子说话时头也不回,声音闷闷的,被灶膛里的烟火味裹着传过来。
韩铁山招呼众人各自落座。
屋里只有一张四方桌和几条长凳,桌面上还残留着不知哪任差役留下的刀刻划痕。
刻歪了,隐约可见是个“饿”字。
看来饿急了的人,不管在哪儿都一样。
王栋一屁股占了靠灶台的位置,离锅最近,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,他舒服得眯起了眼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后,老厨子端着一个巨大的掉了漆的木托盘出来了。
上面七只粗瓷碗一字排开。
汤色清亮,面条雪白,每碗顶上搁着一撮切得细细的葱花虾皮和一勺浅褐色酱料。
旁边另有一碟子切好的咸菜,酱色深褐,一看便知腌了有些年头。
王栋接过碗,先是低头凑近碗沿嗅了嗅。
像一只谨慎的狗在确认食盆里的东西能不能吃。
然后他挑起一箸面条缓缓塞进嘴里,下意识嚼了两下,眼睛倏地睁大了些。
“真香啊!”
他咽下那口面,嗓门都高了三分。
“这面比我家厨子做的清汤面有味多了!”
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刚嚼了两口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咸菜入口脆生生的,咸香适中,既不齁嗓子也不涩口,回甘里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酱香。
“咸菜也好吃!又脆又弹!”
他立刻又夹了一筷子,跟面条一起送进嘴里,然后猛地嗦了一大口面汤,吃得狼吞虎咽。
韩铁山端着碗坐在另一头,见状咧嘴笑了。
“那是!老王头这酱料可是祖传的,听说传了五代了,从不对外卖。也就是包大人念他手艺好,特意把他从城外庄子上请来管这口灶。”
他低头吸了一口面汤,满足地眯起眼,那表情不像吃面,倒像喝了一口陈年老酒。
“若不是诸位来了府衙,包大人亲自开口,连我们这些当差的,一个月也未必能蹭上两回。”
王栋听完立刻加快了吃面的速度,筷子在碗里翻飞如风,连汤带面往嘴里倒,那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架势,活脱脱一只护食的橘猫。
李茂看得直摇头,但手上动作也不慢。
这面确实香,香到他都顾不上损王栋了。
沈昭慢慢吃着,挑起面条时带起一小片葱花,低头吹了吹热气才送进嘴里。
面是手擀的,筋道弹牙,酱料里有一股隐隐的豆香,混着葱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。
硬要类比的话,味道有点像他前世吃的重庆小面,不过口味要清淡许多。
他嚼了两下,心里默默给老王头封了个号。
顺天府拉面仙人。
这碗清汤面的滋味,竟比他前世吃过的那些浓油赤酱的面都要来得熨帖。
冬日来上这么一碗,别提多么舒坦了!
沈芸这个小吃货更是埋进碗里就抬不起头。
那粗瓷碗比她脑袋还大,她两只小手捧着碗沿,吸溜吸溜喝得欢实,鼻尖上都沾了葱花。
沈昭一连吃了好几口,胃里的暖意顺着食道往上爬,脑子也清醒了几分。
他放下筷子,状似随意地开口:“韩捕头,前几日送来府衙那个王虎,如今在牢里怎么样了?”
韩铁山正端着碗溜边喝汤,闻言嚼了两下咽下肚,才不紧不慢地答:“你说王虎那小子啊。”
他嗤了一声。
“进来那日还犟得很,高声嚷嚷着要见什么贵人,说有人会捞他出去。大半夜也不消停,又吼又叫的,吵得整个牢房都不得安生。”
他放下碗,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。
“这等小人落在咱们手里,我这几十年捕头可不是白混的,自然有的是法子炮制他。”
“最可笑的是过了三日,别说有人来捞他了,连他那一家子都没露过面,他便不叫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里带着看猎物挣扎的冷意。
“我倒真想看看,他嘴里那个贵人到底是何方神圣,结果等来等去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”
沈昭一顿:“没人来捞?”
“没有。”
韩铁山擦了擦嘴角的汤渍。
“他那帮白虎帮的弟兄,进来之后一个比一个嘴硬。可包大人亲自审了一回,也没怎么用刑,就是让他们听了半宿隔壁案子用的刑具声……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在灯影下竟有几分森然。
“结果第二日天没亮就有人哭着全撂了,说白虎帮在城西收保护费、私设赌坊、欺男霸女……总之是恶行累累,光银钱流水就记了三本账。”
他压低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:
“包大人看完供词之后,在签押房里坐了一整夜,听说是动了怒火。”
“第二日一早,直接让弟兄们把城西那几家跟白虎帮有来往的赌坊青楼查封了两家,还抓了一个幕后主事的大头目。”
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。
“不过那白虎帮的帮主白崇虎是个混帮派的老油子,背后有不少人保,账本也做得天衣无缝,一时间还真找不到他的把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