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出言解释。
赈灾是公义,但公义不能当饭吃,那些富户不缺银子,缺的是让旁人高看一眼的体面。”
“一块积善之家的牌匾挂在大门上,往后走亲访友、谈生意合伙,那四个字就是最好的名帖。
包大人思索片刻,开口应允。
牌匾一事,本官可以想办法递折子。”
“但有言在先,拿了牌匾的人家,往后若有作奸犯科、欺压良善之举,本官不会既往不咎。”
“这牌匾怎么赐下来的,本官就怎么拿回去。
沈昭迎着他目光:
晚辈明白,这块牌匾既是荣光,也是一道紧箍,但只要他们戴上了,往后就得按规矩做人。
他说完这第一层,继续说出心中所想。
前三之外,可再取七家,合计前十名,在城外粥棚左近立一座功德碑,将姓名籍贯捐银数额一并刻上,落款顺天府,让往来百姓都看得见。
至于其余所有参与了拍卖、捐了银子的人,无论多少,请顺天府开具一张盖了官印的善行凭证,写明年月、事迹和款项。”
“往后若涉及商事往来、官府采买、甚至官司讼诉,这张凭证就是一份有据可查的信用背书。
说完,他站在原地等着包大人开口。
签押房里安静了。
李茂的话本从膝头滑到了地上,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。
王栋的嘴巴微张,从沈昭谏言开始,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已噼里啪啦拨了三回。
第一回是牌匾,他算了算前三的价码,觉得竞争必然十分激烈,砸了大把银子也够呛。
第二回是功德碑,前十对他王家而言,挥挥手出点血肯定能挤进去。
第三回是善行凭证,参与者人人有份,到这他才总算踏实了。
善行凭证这东西,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它本身,而是印在上面的那颗顺天府官印。
这已经不是在募捐了。
包大人若应了这桩事,等于用官府的印信替满京城捐了银子的商户做了一回保人。
这一点,在场众人都能听出来。
包大人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起身在原地踱了几步,仔细衡量利弊。
他身为顺天府尹,事关重大,自然不可能一拍脑袋就行事,必须再三思虑方能做下决定。
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,影响的可不只是京城附近的灾民,更是朝廷对商户一向的政策。
片刻后他站定了,点头应允。
功德碑可以立,刻十个名字,也不算铺张。
至于善行凭证……本官同样可以出。
“但凭证背面要加一行字:
此券仅证当年捐银之实,不作其他凭据,若有作伪,顺天府一概不认。”
沈昭心里一松:理应如此。
包大人又补了一句:所有凭证,由顺天府统一誊录存档,往后若有人拿这张纸要求开便利之门,本官查册子,对得上才认,对不上不认。
他说完这段话之后,坐回案前叹了一声。
御赐牌匾、功德碑、善行凭证,这三层由头从高到低,人人有份。”
“沈二郎,你这是把满京城富户的心思算到了骨头缝里,这份心智一点不像你父亲。
沈昭垂着眼没敢接话。
包大人继续道:
“罢了,赈灾一事你已算是走了九十步,剩下的十步,本官身为父母官,自然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“本官把话放在这:这次拍卖会的名册,本官会让公孙胜亲自盯着编排。”
“但凡有人问起善行凭证,顺天府上下统一口径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提议、本官准了的。”
“往后出了任何岔子,你沈昭先顶上,本官会在后头帮你兜底。
两字一出口,沈昭便知道事情稳了。
一个三品大员敢拿自己的名声前途帮他托举,显然是为了百姓着想,一切为公。
沈昭弯下腰,深深一揖:谢包大人。
包大人摆了一下手,没让他弯到底:“行了,不必多礼,具体统筹一事,你可有章程?”
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整个人放松下来。
沈昭侧身看了同窗们一眼,王栋正瞪大眼睛看着他,眼神里既有惊讶也有跃跃欲试。
李茂两手交叠搁在膝上,目露期盼。
陈文远目光平静地与他对上,微微颔首。
赵谦和孙墨面面相觑之后各自点了一下头。
那是一个我们听你安排的信号。
顾晏从书页上方露出了整张脸,眼神虽还有些躲闪,但已没有要逃的架势了。
晚辈斗胆,想请包大人出面,牵头搭一个统筹组,顺天府出主簿公孙先生管账,王家出人手管场地和器物搬运。至于具体事务……
他伸手指了指王栋:王兄管场地,王家绸缎庄的后厅够宽敞,至少能摆下三十来张椅子。
王栋听到自己名字,下意识挺了挺胸脯,那身枣红锦袍被他这一挺撑得更圆了。
又指了指李茂:李兄管名册编排与各家接洽,他嘴皮子利索,跟商户打交道不怯场。
李茂被点到名时怔了一下,随即嘴角一弯。
再指向赵谦和孙墨:赵兄和孙兄管文书和签到,客人的名号、捐赠的物件、出价的数目……一样样记清楚。
赵谦和孙墨同时点了点头,两人对视一眼,目光里都有一种咱们终于也有用场了的踏实。
他再看向陈文远:统筹组跟顺天府、商户之间的交接,便劳烦陈兄居中协调,其父在朝中多年,这些门路他比我们都熟。
最后他看向最外围的顾晏:顾兄,名册底稿和出价记录,所有需要落笔之处,你帮赵兄孙兄一道校正梳理。你眼尖心细,字也比我们规整。
沈昭知道顾晏是个深度社恐。
所以把他放在辅助核对的位置上,既给了他一个合适差事,又不逼他站到台前去面对商户。
顾晏点了下头,闷声应了句。
沈昭把分工报完,退后半步等包大人决定。
包大人没有立刻接话,他看向眼前这群面容稚嫩却目光坦荡的年轻人,最后一丝疑虑散去。
统筹组一事,本官可以应。但还是那句话,账目必须双线走,各留一份底,两边对上才行。
“行事必须听从统一调度,不得私下妄为。”
众人笑着躬身行礼:“谨遵大人训示。”
沈昭正要落座,沈芸从小杌子上抬起了头,手里的炭笔举在半空,脸上有些不高兴:
二哥,你们都有活儿干,我的差事呢?
沈芸翻开本子,一本正经地数:场地、名册、文书、协调……你安排了五人,少了一个。
沈昭顿了一下:你……
我可以管茶水点心和招待宾客。
沈芸把小本子合上,下巴抬了抬。
我长得可爱嘴又甜,那些姨姨们来了我上去说几句话,人家心里高兴,场面就不会冷。
顿了一下,像是又想起什么,她赶紧补上:
“而且我以前逢年过节,跟祖母招待过武将家的婶娘们,流程我都学过,保管妥妥帖帖。”
“人来了总得有人迎、落座喝茶,总不能让人干坐着等吧?
她说得有理有据,还真让人有些信服。
包大人目光温和地看向沈芸。
像是一个常年审惯了凶犯的人,忽然看见一只小奶猫大摇大摆走过公堂,只觉得可爱极了。
小娘子,你今年几岁了?
包伯伯,我七岁了哦,已经长大了。
沈芸答得干脆,眼睛眨也不眨。
包大人沉默了一息,侧过头看了公孙胜一眼,他忙低下头憋着笑假装在翻册子。
包大人摇头失笑:那就让她管茶水吧。
小丫头得了准话,小脸得意极了。
在小本子上写写划划,然后认真问道:
对了二哥,你说名册提前三日送到各家,那来的人要不要提前知道坐哪儿?我到时候在门口领人落座,谁坐前头谁坐后头,我得有个数。
沈昭愣了一下,他没想过这个。
沈芸低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,嘴里嘟囔着:得排个座次,按出价多少排,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不懂事吧?
陈文远看了沈昭一眼,那眼神里的意思是:
你妹比你细。
沈昭低头看着小丫头那副激动的神色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
还是年轻人好啊,永远激情澎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