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大人搁下茶盏,叹了口气:
你可知签这种契约,等于将自己的后路堵死了?若明年煤价涨了,你这生意定然是亏本的。
沈昭不为所动:亏就亏,城外的人买不起炭,冻死一个,晚辈心里过不去一道坎。”
“这坎过不去,赚再多银子夜里也睡不踏实。
包大人沉默几息,再开口声音低了半度:你这契约,回头抄一份送到公孙胜那里备案。
他正要落座。
沈芸忽然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,两只小手捧着一张撕下来的纸笺,走到长案前面。
踮起脚,把纸笺放在了包大人手边。
众人齐刷刷看过去。
纸笺上用炭笔画了一幅画。
线条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一个人:
瘦脸、高颧骨、眉间一道深纹,正蹲在地上,一只手伸向一团黑色的火焰。
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包大人在烤火。
沈芸退后两步规规矩矩站好,脆生生地说:这个送给包大人,是我的见面礼。
签押房里安静了半息。
王栋第一个没憋住,噗呲一声笑,随即猛地捂住了嘴。
其余人也是扭头抖肩,忍得辛苦。
倒是公孙胜笑呵呵地捋着胡须:“大人,这还是第一次有小孩见了不怕您的,童言无忌啊!”
包大人低头看着那张画好几息,面上没什么表情,久到沈芸开始紧张地捏自己的衣角。
然后他开口了,嘴角带了抹浅笑。
本官的月牙呢?
沈芸愣了下,随即飞快地答:我现在补上!
说完,就上前专心地补了一刀月牙。
包大人微笑不语,但他把手边那摞卷宗往旁边挪了半寸,给这张小人像腾了个位置。
沈芸退回小杌子上坐下时,冲沈昭眨了眨眼,然后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:
包大人收了我的画,我果然是人见人爱。
沈昭再次憋笑,服了小妹的脑洞。
有了这个小插曲,众人倒是彻底放松下来。
原来包大人会笑,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。
包大人端起茶喝了一口,搁下:还有……你那百宝阁的事,本官也听说了。
沈昭一怔,他午时赏梅宴上才宣传百宝阁,没想到顺天府的消息网连这儿都插了眼。
包大人消息灵通。
他面上不显,恭声叹了一句。
不必惊讶,京城就这么大,各府人脉盘根错节,什么事传不过夜。”
“本官承蒙陛下宏恩,出任顺天府尹,若是不能及时掌握各方动向,又何谈治理民生?
包大人把那本册子合上,看了眼窗外开始飘起来的小雪,声音突然低了两分。
你那花间露和玉容皂卖得好不好,本官管不着,但有一条:你百宝阁那一套东西的方子,不得用于垄断抬价。”
包大人转过身,直视沈昭:“若有百姓举报你囤货居奇、哄抬物价,本官查实,照办不误!
沈昭心里闪过千言万语,最终汇成一个字:
站在原地,他斟酌了两息,拱手请求:
包大人,晚辈还有一桩不情之请,想借大人和顺天府的名头办一件事。
包大人抬眼看他:
晚辈的百宝阁,按照规划来年开春才正式开张,但手里的货已做出了一批样品。”
“晚辈想着,与其干等着铺子开门,不如趁着眼下雪灾正紧,把这批样品拿出来,办一场慈善拍卖会,以解燃眉之急。
他把脑子里的方案理了一遍,继续往下说:
百宝阁出样品,王家绸缎庄出场地,在座诸位同窗帮着张罗策划,再请包大人以顺天府的名义发几封帖子给京中的商户和官员,邀他们各捐几件物件出来,由百宝阁统一编成拍卖名册。
拍卖名册提前三日送到各家府上,让他们知晓有何东西可拍,心里有数了,到时人来得才齐。”
“拍卖会当日,百宝阁的样品作为拍品之一,其余各家捐的物件也一并上拍。”
“拍得的银子不走百宝阁账,直接送进顺天府的公库,专款专用,主要用于城外灾民的粮草物资以及庇护所搭建等方面。
这话一落地,屋里比刚才蜂窝煤点火时还安静。
王栋攥着手背上的肉,愣愣地看着沈昭,努力消化拍卖会名册专款专用这几个名词。
回过神来,他才发现沈兄此举是要把满京城的富户都拉下水来赈灾?
这也太……太疯了吧?
其余人面面相觑,那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:
他什么时候想出来的,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念书,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?
包大人同样有些沉默,他那双阅案无数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有审慎,有意外,还有一丝松动。
他问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:
“你方才说拍卖会,这是什么章程?”
沈昭解释道:“就是各家把物件摆出来,在场的人当众出价,价高者得。”
“一件东西,张三出五十,李四出八十,王五出一百,最后王五拿走,银子归公库。”
“名册提前三日送到各家,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可拍,否则光靠一张帖子请不动人。”
“但翻一翻名册,看见里头有花间露玉容皂,还有旁人家捐的古玩字画……他们会自己想来。”
包大人低声呢喃着:“当众出价,价高者得。”
然后他靠回椅背,一针见血:“你这么做,是把捐银子变成了买东西,那些富户掏了银子还能抱一件东西回去,算是面子里子都有了。”
沈昭点头:“正是,而且一旦有人出了价,周围的人看着,迫于体面,他们不好意思不加。”
包大人看着他叹了口气,然后开口说了一段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。
沈二公子,你可知本官在这顺天府任上,办过多少次劝捐?
沈昭摇头:晚辈不知。
去年入冬,本官刚履任,发帖请京中富户来府衙喝茶,请他们量力捐些银两粮米资助老幼。”
“名帖发了,茶喝了,话也说了……到了最后,一多半的人捐是捐了,捐个二三十两意思意思,剩下那一小半干脆托病托忙不来。”
“来了的话说得倒是漂亮,可回去之后三五日没动静,还是本官让衙役去催,才慢吞吞把小部分送来,还要说一句包大人见谅,账上紧
他说账上紧三字时,语气学得惟妙惟肖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拖腔。
王栋听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他家绸缎庄去年确实收到过顺天府的劝捐帖子,他娘当时就说了句包大人的帖子啊,那就捐个一百两吧。
此刻他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。
如今听你说了,我倒是明白了过来。”
包大人带着点唏嘘总结起来。
“一则,没有个正式由头。平白让人掏真金白银出来救济,自然心里不痛快。”
“二则,没有人在旁边比着。捐多捐少无人知晓,捐与不捐也无分别,那谁还肯出这个风头?
包大人看向沈昭,欣慰一笑:还是你小子脑子活泛,这拍卖会的法子,好就好在把这两个毛病都掐死了。”
“名册送到各家,是抛出了鱼饵以利诱之。”
“拍卖当日众人一处坐着,价码一声高过一声,那是当面在比,由不得人藏着掖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半度:最重要的是银子不走你百宝阁的账,直接入顺天府公库,这专款专用四个字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“本官见多了打着慈善的名头收银子、一转手不知进了谁家库房的勾当。”
“你主动把账交到本官手里,等于自缚手脚,这事传出去之后,那些原本观望的人,心里自会多一层考量。
这法子,比本官发帖子请人喝茶有用多了。
这话说得平平的,但能从他嘴里听到两个字,分量抵得过旁人十句。
沈昭心里微微激动,不过他觉得名册和拍卖解决了的问题。
但还差一点火候。
光靠赈灾两个字,平白无故救济灾民流民,富户们还是会觉得这银子掏得闷。
他需要再加一把火,一把让那些原本只打算捐三五十两的人愿意掏出三五百两的火。
他搜刮了记忆宫殿,顿时有了主意:
包大人,晚辈斗胆,还想再加一重由头。
包大人好奇地看着他:但说无妨。
拍卖会当日出价最高的前三家,可否请包大人以顺天府的名义上书朝廷,请陛下御赐一块积善之家的牌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