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希仁试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直起身来。
膝盖又了一声,这回比方才响了些。
大概是长期伏案落下的老毛病了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,转回案后坐下。
点火快,烟还少,热度也稳。
这三条客观评价从大名鼎鼎的包青天口中说出来,已算是极难得的认可了。
他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叩:这煤饼成本多少?
沈昭立刻报了一个数,包大人听完沉默了一瞬,在心里跟市面上的炭价做了一番对比。
如今百姓常用的木炭要从深山林场砍伐、烧窑、翻山运进京城,光是运费就占了三成价。
而这蜂窝煤要用的石炭京郊西山就能挖,不必砍伐一棵树,搭建窑炉也比炭窑省一半工夫。
这一进一出,差的可不止是四成的价钱。
是每年都能少砍更多树,少跑更多趟山路。
少冻死更多人!
包大人没再追问价钱的事。
这笔账,无论怎么算都是特别划算!
一旁的公孙胜记录完,放下笔问道:沈二公子,敢问这蜂窝煤的制作工艺如何,若是原料比例不当,会不会容易开裂?
沈昭转头看过去,公孙胜问完之后就等着。
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。
但他知道这人是在替包大人把关,帮其查缺补漏,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挑出来摆到台面上谈。
沈昭直接陈述事实。
实不相瞒,王家工坊已试了三批。”
晚辈按七分煤粉、三分黄泥配比,这个方子应该没问题。
沈昭顿了一下,觉得话不能说得太满。
又补了一句:
但头两批还是裂了不少,最后换了窑炉师傅才找着门道,毕竟匠人经验少,而且同样的方子,黄泥含水多一分少一分,裂出来都不一样。
记忆宫殿里确实存着蜂窝煤的标准配比。
煤泥七三开,再加半成锯末增加孔隙率。
他敢拍胸脯,绝对没问题。
但第一批做出来还是裂了不少,因为前世用的是机制压模,这世是靠人工捣杵,力道和干湿度的掌控全靠老师傅的手感。
后来换了个做过几十年砖瓦的老匠人,把黄泥的晾晒过筛等工艺统一精细完善后,才把开裂率压到了一成以下。
公孙胜听到这不禁点了点头。
沈昭对原料和工艺,以及遇到的问题都了如指掌,可见确实做过了不少功课,不是寻常纸上谈兵的公子哥,拿了个珍奇方子就耀武扬威。
他当主簿十三年,不是没见过嘴上说得漂亮,等具体一问细节就支支吾吾的人。
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的年轻人倒是个例外。
他没再追问,喧宾夺主反而不好。
接下来包大人接过话头,又对暖手炉成本和发放方式等问题逐一细谈。
他问得很细,有时一问就是三四层往下追问,不过沈昭每句都能接住,没有含糊其词。
他始终牢记顾老先前的忠告,没有用这些词来搪塞,数据详实可靠。
包大人甚至自己提出陶罐外面再箍一圈竹篾,省得摔碎了,沈昭听了不由附和点头。
这人不但审案厉害,连赈灾实物的落地细节都想得比自己周全,着实是接地气。
这才叫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,一切所思所想都是从百姓切身利益出发,不图虚名私利。
他悄悄看了包大人一眼。
那张清瘦的脸苍老疲惫,可眼睛熠熠生辉,里面有着父母官的担当与责任,让人心生亲切。
一瞬间,方才的隔阂与拘谨荡然无存。
沈昭刚答完,余光瞥见陈文远朝他极轻地抬了下下巴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提醒他。
他便顺势补了一句:
包大人,晚辈已托人打听过工部银的拨付流程,若是可行,这批蜂窝煤的工费可以走工部冬修专项,暂且不用从常平仓的粮款里挤。
包大人闻声瞥了眼陈文远,又冲着沈昭淡声道:“你小子倒是会借力。”
这话虽听不出是褒是贬,但显得亲昵了些。
李茂在后头听得眼睛微亮,低声对陈文远说:沈兄这回是真有备而来,包大人方才问的这几个点,我大多先前想都没想过。
他说话时话本已彻底合上了,那本平日里爱不释手的《奇侠录》此刻像是被忘在了脑后。
提不起一丝兴趣。
陈文远端着茶,浅笑着看向沈昭侧脸。
从第一日初见沈兄时,他便隐隐有种惺惺相惜之感,如今看来,他果然没看错人。
好比高山流水遇知音,又好比一盘棋下到中盘,终于等到对手落了一手好子。
此刻的他难得流露真情,一脸与有荣焉。
顾晏在最外围出神地摩挲着那本春秋,那页书已挂了快一炷香没翻过了。
他此刻满脑子全是方才蜂窝煤点火时的画面,想着母亲冬日缝衣时那双冻得通红的手,想着若是能在她手边也放一个暖手炉……
王栋则是在椅子上坐得浑身不得劲,他忍不住扭了两下,椅子发出一声闷响。
纯粹是坐惯了自家铺了锦垫狐裘的软椅,冷不丁坐这种硬邦邦的榆木凳子,臀肉无处安放。
包大人察觉到了,冷笑一声,头也不抬:
这位公子若是坐着不耐烦,本官让人给你换把软椅,免得回头怪罪我包希仁待客不周。
听得这话,王栋臊得胖脸一红,整个人瞬间僵住了:不不不,不用不用!晚辈坐得挺好!
他说两个字时,臀部又极轻地挪了半寸,像是在跟那张椅子做最后的讨价还价。
李茂把话本又举高了两寸,遮住了自己憋笑的脸,书页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。
活该,叫你方才偷笑!
赵谦几人各自低头喝茶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,但肩膀都在极轻微地抖动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
包大人终于把条目过完了。
他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,手指轻叩,似乎在做最后的掂量。
然后他抬起头径直看向沈昭:沈二公子,你这份方略,本官可以先批了试行。
沈昭心头一轻,还没来得及道谢,包大人已接着说了下去:但有几条,本官得先说清楚。
沈昭点头:大人但说无妨。
第一,蜂窝煤和暖手炉,得先做出五百套送到城外临时粥棚去。必须灾民用上了都说好,本官才敢在公文中写准予推广四字。
沈昭没有犹豫:这是应有之义,晚辈回去便让工坊赶制,三日内必然送到。
他心里已在盘算三日的工期够不够,窑炉要开几班,人手如何调配,夜里要不要加灯……
第二,所有的账目,本官要亲自过目。一个铜板的来路和去处都得写清楚,但凡少一笔,本官就先停了这桩事。
沈昭闻言,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半寸。
这是包大人的做事风格。
不画饼,不喊口号,只谈钱和规矩。
这种人才是靠得住的,嘴上说得好听的人往往做事不行,但做事讲规矩的人从不出大错。
他起身拱了拱手,语气郑重:
这是自然,晚辈回头便差人将前期的账目细则送到府上,请包大人核验,绝不有误。
他这话说得坦然,完全不担心账册被查。
包大人果然脸色好了许多,话锋一转:
蜂窝煤的成本,你方才报了价不算贵,但本官想问的是你打算卖多少钱?
这个问题看似比方才那些方子怎么处置的问题温和,实则更加刁钻。
毕竟成本价只是一个数字,卖价才是一件产品真正的底色。
成本压得再低,卖贵了百姓消费不起,也是空中楼阁,镜花水月,可望而不可即。
沈昭显然了解这一意图,有些话得趁热说明白,免得引起误会和纠纷。
先前城外粥棚那五百套,晚辈可以分文不取,但晚辈有句话,想先当着大人的面讲清楚。
包大人抬眼看他。
“蜂窝煤的成本是这个价,很难再降低了。”
“但往后正式开张,定价会压得比市面上所有炭都低,晚辈打算只在成本之上加一成利。
包大人眉间那道竖纹动了一下:一成?
对,工坊要养人、窑炉要烧炭、运输要雇车,一成利刚好维持周转,盈利不丰。”
“晚辈算过了,这个价,比市面上同等的木炭便宜六七成。寻常百姓买一冬的木炭要花五六两银子,换成蜂窝煤,不到二两就够了。
包大人没立刻接话,他怀疑地看向沈昭。
你这番话能保证?不是一时冲动?
能,晚辈以身家性命保证。
沈昭点头:我已跟江南王家签了三年契约,定价浮动不得超过半成,协议里有这一条,包大人若不放心,晚辈可抄一份底稿送到府上核验。
他说完这话,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公孙胜也停下了笔,看着沈昭微微愣神,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做生意先把定价锁死的。
完全不考虑市面的物价涨幅。
这哪是做生意,简直是开善堂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