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大人仿佛没听见这声嘀咕。
他忽然换了个坐姿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里那点客套收了大半,露出底下那股较真的劲儿。
第二桩,你这方案里提到的蜂窝煤和暖手炉,本官闻所未闻,你确定这些东西能用?
原来是质疑真假。
不过他略微思索也觉得很正常。
毕竟蜂窝煤在这时代是个彻底的新事物,光靠描述很难让人信服,若不给个实物亮相,包大人就算信了他的为人也未必敢公开推行。
他迎着那双审慎的眼睛,平稳地开口。
回大人,晚辈今日恰巧带了几块样煤来,就在外头马车上,若大人方便的话,可否让人取来,就在这屋里试烧一炉,看看功效?
他把看看功效四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。
他知道眼前这位顺天府尹,是个必须亲眼看见才算数的人,隔着纸面说一万句好话不如当面点一把火。
包大人闻言,眉间那道竖纹动了动,像是对这两个字生出了兴趣。
他偏头看了公孙胜一眼。
后者顿时会意,快步走了出去,袍角在门边一闪就不见了。
签押房里只剩下众人和包大人相对而坐。
众人与包大人也不太熟,迫于他的威严,一时没人敢出声,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。
只能听见炭盆里时不时噼啪一声响。
便在这时,包大人搁下茶盏,目光落在沈昭身上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:沈二公子,你的这篇奏议写得这般周全,该有人指点吧?
我倒是有些好奇,究竟是花了大价钱请的幕僚,还是你沈家另有什么高人在背后支招?
包大人语气平平的,但众人明显顿了一下。
他问的是沈昭最不好答的那个问题。
一个十六岁的侯府公子,凭什么懂常平仓、工部银、赈灾粮耗这些衙门里的救济门道?
而且以工代赈的法子也算新颖齐全,分门别类,显然是有章法经验可循。
陈文远看了沈昭一眼,那眼神里的意思是:
这个问题不好答,你当心。
王栋椅子吱嘎了一声,他直觉气氛有些不对,但说不上来。
沈昭没有躲闪。
这些法子自然是上辈子经过历朝历代总结的经验教训,绝不是一人之计能糊弄过去的。
他迎着包大人的目光,从容不迫。
回大人,这篇奏议不是晚辈一人所想,而是晚辈翻阅历代古籍和地方志,结合百家之长,再询问了身边人才得出的。”
“常平仓的底数是托人从户部录事那里打听的,工部银的拨付流程,是晚辈同窗陈文远指了条路,其父亲曾在工部任过职。”
“但整份奏议的条目、数字、推演、总结,是晚辈自己关在书房里算了几个晚上才落笔的。
他答完之后没急着加什么晚辈年轻识浅,若有疏漏还请包大人指正之类的客套话来救场。
就那么站着等包大人开口。
包大人看了他两息,又看向陈文远。
陈文远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,但那个颔首已经确认沈昭说的是实话。
包大人顺势问道:陈文远……你父亲可是礼部侍郎陈弘毅陈大人?
回大人,正是家父。
包大人了一声,没再说别的。
但他也没再追问沈昭凭什么懂这么多,这问题已经翻篇了,只要奏议行之有效就行。
沈昭落座时感觉到后背冒出一层薄汗,明明炭火不旺,却潮乎乎地贴在里衣上。
他方才那番回答里最关键的其实不是认了哪些人帮忙,而是最后那句几个晚上才落笔。
他把有人指点的范围圈定在了信息收集层面,而把方案本身归到了自己名下。
包大人估计要的就是这个区分。
信息可以借别人的,但脑子不能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公孙胜亲自捧着一只粗陶盆推门进来,签押房里的空气已恢复了正常。
这陶盆底垫了一层薄灰,上面搁着三块黑乎乎的蜂窝煤,十二个孔洞齐整地排列着。
像三块被捅了窟窿且烧焦了的烧饼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,一个拎着火折子,一个抱着一小捆干柴,显然是要当场点火。
包大人没急于指挥,而是从案后绕出来,先蹲在陶盆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他蹲下去时膝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,眉头微微一皱,继续伸手捏了捏煤饼边缘的硬度。
指腹在煤面上来回蹭了两下,又凑近闻了闻原料的气味,最后又把煤饼翻了个面来回观察。
简直比顺天府的仵作验尸还仔细。
这孔是谁想出来的?
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带着一种手艺人看活儿时的专注,像在琢磨一件新农具好不好使。
是晚辈胡乱想的,孔多进风足,自然烧得透,混了黄泥烟也较少。
沈昭站在一旁,看见包大人蹲在地上那副认真劲儿,忽然想起前世刷到过的某部文物纪录片里面,一个老工匠修缮古董书画的视频。
也是这种孜孜不倦的眼神。
包大人嗯了一声,没再说好或不好,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煤灰,朝公孙胜一摆手:
公孙胜忙蹲下来,几个衙役帮忙。
他们先用干柴引了火,待火苗稳定了才小心翼翼把蜂窝煤搁上去,又用铁钳拨了拨煤块的位置,让孔洞正对着火苗上窜的方向。
起初只冒了几缕白烟,像一个人在雪地里哈出的气,微弱地冒着热气。
公孙胜正要再添柴,忽然间火苗地一下从孔洞里蹿上来,整块煤像从内里被点燃了一样,橘红色的火舌透过十二个孔洞均匀地往上舔。
宛如一块橙红色的铜镜
灼人的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。
没有记忆中浑浊的浓烟,没有刺鼻的气味,没有黑乎乎的炭灰飞散,只有木炭燃烧时那种干爽清冽的暖意。
这一切显然颠覆了在场众人的认知,毫无例外,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团火。
连门口那两个守着的皂衣衙役都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了几眼,其中一个无声地吸了吸鼻子,像是在确认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不呛人。
另一个则往前迈了半步,脖子伸得老长,那模样跟村里小孩看走街串巷的耍把式一样。
包大人蹲在那儿没动,盯着那团火看了足足十来息,火光把那道竖纹照得深浅分明。
仿佛真变成了一弯月牙。
他伸出手在火苗上方悬了一会儿,掌心朝下,就那么让暖意烘烤着手背,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手,握了握拳,像在感受指尖的热度。
他蹲着试火的时候,官袍的下摆拖到了地上,沾了一层炭灰,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。
沈昭看着蹲在那儿认真试火的包大人,脑子里又蹦出一个画面。
上辈子刷了那么多古装剧,那里头的包青天每次出场都是正襟危坐拍惊堂木,戴着乌纱帽穿着官袍,背景永远是天牢或者公堂。
一派正义凛然,百邪不侵的模样。
可从没人拍过他蹲着伸手烤火的画面。
那模样像个老农蹲在田埂上试新买的锄头好不好使,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青天大老爷的架子。
这要是能拍下来传到后世,弹幕得飘满包大人你蹲着的姿势不太雅观,然后被管理员禁言。
沈昭嘴角动了动,硬生生把那股笑意压了回去,下意识转头看向王栋。
这胖子果然已经捂住了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神里全是我憋不住了的痛苦。
唉,他感觉自己已被王栋同化了。
真是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
如此庄重的时刻,怎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!
沈昭晃了晃脑袋,继续等待包大人的回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