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一路穿过回廊,沿途设有重重看守,戒备森严,一时让众人有些拘谨起来。
回廊尽头的签押房门口站着几名高大守卫。
见是韩捕头领着人过来,便躬身让开。
公孙胜果然已在签押房外间等着了。
此人约莫四十出头,面皮白净,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,袖口卷到肘间,正俯身在一张长案上铺开几幅舆图。
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目光扫了一圈。
落在沈昭身上便笑着拱了拱手:
这位想必就是沈二公子吧,在下顺天府主簿公孙胜,久仰大名。
沈昭还礼:公孙先生客气了。
公孙胜朝陈文远点了点头:文远,包大人方才从城郊探查灾情回来,去后院换衣裳了,你们稍候片刻,寒舍简陋,喝杯姜茶暖暖身子。
说罢,又热情地招呼小厮给众人看茶。
签押房里只生了一只小小的炭盆,里面的炭烧得稀稀薄薄,火苗矮矮地贴着盆底,暖意勉强够把屋里的寒气驱散。
空气里混着旧纸卷的陈年气味和炭火将熄未熄时寡淡的余温,沈昭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指尖微凉。
他低头看了看,王栋已悄悄把手拢进了袖子里,李茂翻话本的手指也明显比方才慢了几分。
沈芸也贴着他,裹紧了围兜。
实在难以让人相信,应天府尹的办公场所居然这般简陋,冬日连炭火都如此节俭。
他抬头望去。
内间门虚掩着,隔扇上糊的白纸透出昏黄的烛光,隐约能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在里头走动。
沈昭收回杂念,静静地坐在长案旁的紫檀木椅上,两侧依次排开王栋一行人。
沈芸身材矮小,便坐在沈昭膝旁一只小杌子上,双手捧着公孙胜方才让衙役端来的热姜茶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。
圆溜溜的眼睛却一刻没歇过
从黑漆书架顶上那卷用红绳捆着的卷宗,到墙根那排磨得发亮的刀鞘,再到案角那只缺了口还照样冒热气的粗瓷茶壶……
看得她悄悄拽了拽沈昭的袖子,用气声道。
二哥,这里的书比咱们家还多。
沈昭低头轻声回:府衙的卷宗,自然多。
他思及一路所见,看来这位包大人不愧包青天之称,生活简朴不重物欲,一心为民。
沈芸指着那只缺口茶壶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包大人是不是很穷啊?连完整的壶都没有。
沈昭还没答话,坐在斜对面的王栋已经压着嗓子接了腔:我也正想问这个呢。”
“啧啧,我家里厨房烧火的婆子用的壶都比这个齐整,壶嘴上还镶了道银边呢。
李茂从话本后抬起眼皮,顺手把书页折了个角:不是穷,堂堂京城长官怎会如此寒酸?”
“听闻是包大人自己定下的规矩。”
“这顺天府上下,但凡能用得下去的物件绝不换新,上回有个衙役想替他换块新砚台,包大人说,磨秃了再说。
王栋下意识嘀咕:那得磨到猴年马月……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,鞋面是上好的松江棉布,里面还缝了一层厚实的羊皮,足足要五两银子。
顶得上寻常五口之家两三月的嚼用了。
往常他还不以为意,可此刻忽然觉得脚趾头都在发烫,恨不得把脚缩到椅子底下去。
沈芸若有所思地喝了口姜茶,抿着嘴低头翻开本子,飞快地写了几行字:
包大人很节俭,茶壶是破的。
陆先生说得对,真清官不在乎排场。
这时内间的门一声开了。
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。
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旧官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出来,袍角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的织金纹路早已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线头。
腰间只系着一条素色布带,没有佩玉香囊,连块像样的玉饰都没挂,和普通百姓无二。
他身形清瘦,面容棱角分明,颧骨微高,眉间一道竖纹深得像是用刀刻进去的。
正是方才沈芸心心念念的。
可惜那确确实实只是一条抬头纹。
沈芸眨了眨眼,飞快地把本子上两字涂成一团黑疙瘩,又用炭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:
是抬头纹,不是月牙,我猜错了。
沈昭率先起身,一揖到地:学生沈昭,冒昧上门,率南山学馆诸位同窗,在此见过包大人。
他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,众人连忙跟着站起来齐齐作揖行礼:“见过包大人。”
沈芸也从小杌子上滑下来站直了,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,脆生生地跟着弯下腰去学着作揖。
“见过包大人!”
她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扫过鼻尖,痒得皱了一下鼻子,到底没敢伸手去挠。
包大人在门槛处站了一息,他的目光从沈昭身上开始,一个一个扫过那群弯腰的年轻人。
他自动忽略掉眼前那道小小身影。
不由在王栋那身枣红锦袍上多看了一眼。
那锦袍的料子质地一看就是蜀锦,袖口绣着缠枝莲纹,线脚细密,腰间羊脂玉佩色泽温润……
通身打扮价值不菲。
他又看向最外围哆嗦的顾晏身上。
顾晏察觉到这目光,立刻把自己缩成一卷人形春卷,只低头露出半张泛红的脸和一双无处安放的眼睛。
包大人嘴角动了下,又迅速抿了回去。
随即抬步走过众人身侧。
官袍下摆擦过沈昭脚边那只小杌子的边缘,走到长案后坐下后抬了抬手:都免了,坐。
众人这才松了口气,依次落座。
包大人没有多问,也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先寒暄几句再谈正事,而是开门见山地开口:
沈二公子,你那份关于以工代赈的奏议,顾前辈已让本官看过了,条例写得还算清楚。”
“但有几处细节,本官还须当面问清。
沈昭起身拱手:包大人请讲。
他说话时下颌微收,目光平视,既没有讨好谄媚之态,也没有故作从容的松散。
包大人微微点头,端起桌上那缺口茶壶倒了一杯茶,举到唇边吹了两下,喝了一口才继续。
第一,你方略里写常平仓调粮,可据本官所知,京畿常平仓的存粮去年已调过一次,如今余粮恐怕未必够撑到来年开春,这个你可算过?
他说可算过三字时,目光直直钉在沈昭脸上,那眼神不算凶,但让人没法打马虎眼。
沈昭没急着回答,而是胸有成竹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,双手递过去。
那是他昨夜坐在书房里算了大半个晚上的账目,常平仓存量、市面上粮价走势、城内流民预估人数、每人每日口粮消耗……全列得清清楚楚。
有了顾老的提醒,他知道包大人对账目锱铢必较,做事特别严谨,算是有备而来。
他甚至把最坏的情况也算进去了。
若再连下两场大雪,城外流民增至五千人,则现有存粮仅够支撑四十七日。”
“若以工代赈,让灾民自行参与城郊沟渠清淤、道路修整等工程,工期可延至两月以上,每日配粮减两成,则存粮可支撑七十五日。
届时官府若能在年前从江南调粮,年前年后便能接上茬,不会断档。
包大人接过纸笺,低头仔细看了几遍。
他看得很慢,每翻一页都要用手指在数字上重新点一遍,像是在心里又验算了一回。
过了片刻,他把纸笺平放在案上。
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
你连雪灾加重的可能都算进去了?
他问这话时尾音微微上扬,显然有些意外。
回大人,天有不测风云。灾民已在城门口了,万一再下雪,他们总不能靠西北风撑着。
沈昭答得平稳,但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他能感觉到包大人话里有了一丝松动。
显然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。
王栋在后面小声嘀咕:沈兄这不声不响的,居然把天灾也写进账本里了?真是算无遗策啊!
他扭头看了李茂一眼,眼神里写满了这也太离谱了吧。
李茂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,示意他闭嘴。
自己却忍不住看了一眼沈昭的后脑勺。
心里琢磨着这人平时看着云淡风轻的,原来背地里把账算到了这种地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话本,忽然觉得里面的才子佳人都变得寡淡无味了。
甚至隐隐有种愧疚感。
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
沈兄实在太厉害了,他也要向他学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