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上。
沈昭靠在车壁上养神,脑子稍微放松下来,开始复盘方才在安国公府的细节。
今日的赏梅宴算是有惊无险度过去了,过程虽曲折,但比预期的鸿门宴安稳得多。
张怀瑾那人虽屡屡挑刺挖坑,想从才学和名声等方面批倒他,可大体上还是维持了翰林学士的体面,并未真正出什么阴招。
谢蕴今日布局的好几手都没奏效。
表面上看他赢了。
可他也清楚,谢蕴不是那种输了就认的人。
安国公府谋求江南盐利已久,势必要和两淮氏族联姻或是达成同盟,而顾柳两家这一辈嫡系势力中年岁相当的适婚女子。
唯有柳听澜一人。
换句话说,除非沈家主动退让这门亲事,否则镇远侯府与安国公府的关系难以转圜。
或者……自己娶了那谢婉清,两府结成亲家,间接上也算把沈谢顾柳四家绑定上一条船。
一想到这,沈昭回忆起席间谢婉清频频看向自己的目光,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。
尤其是那安国公谢鹤鸣从头到尾都是风平浪静,哪怕谢蕴等人吃瘪他也不出来拉偏架。
看向自己也是温和中带着审视,倒有点老丈人看女婿的感觉……
完了,不会真让小妹胡说八道给说中了吧!
好在他今日也不是没有收获。
至少今日花间露和玉容皂在那些夫人太太心里种下了种子,百宝阁开张时不会缺客源。
这时,王栋的声音从车外飘进来。
沈兄,前头快到顺天府了,我看见顾老他们已在门口等着了。
沈昭立刻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顺天府那扇黑漆大门已经隐约可见,门口石阶上蹲着一溜人影。
顾青云坐在最中间显眼的位置,折扇搁在膝盖上,正低头啃着冒热气的包子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蓬松潦草,一点也不顾及形象。
任谁也猜不出这是位退休的老翰林。
李茂靠着墙津津有味地翻着新出的话本,赵谦和孙墨缩在屋檐底下互相踩脚取暖,顾晏抱着书站在最外围,耳根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。
沈昭跳下马车,看了眼府衙的门面。
比他想象中要朴素,门板厚实,铜环锃亮,青砖灰瓦,门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,左右各站着一位穿皂青色公服的守门差役,神色威严。
沈芸跟着钻了出来,小姑娘被北风一吹缩了缩脖子,但她一眼就看见了顾青云啃包子的狼狈样,赶忙挥了挥小手:顾爷爷好!
顾青云咽下包子,折扇一展冲她摇了摇,笑眯眯的:小娘子,你在宴席上吃饱了没有?我这还有几块包子,热乎着呢!
吃饱了!还带了一包松子糖出来呢!沈芸拍了拍小兜,鼓囊的油纸包在里头晃了晃。
王栋翻身下马,胖脸上堆满了笑。
他凑上去就喊了一嗓子:顾老!你们怎么在这儿等着,不进顺天府里坐坐?外头多冷啊!
他一边说一边搓手,圆滚滚的身子裹在厚棉袍里,整个人呼哧呼哧泛着热气。
顾青云拿扇子点了点王栋:进府?老夫致仕这么多年了,进顺天府算怎么回事?”
再说了,包希仁那小子,十几年前就爱喝凉的,老夫实在不想再喝一回。
他往石阶上一坐,折扇往脸上一搭,声音从扇面后面闷闷地飘出来:你们几个小的去谈,老夫在这晒晒太阳挺好。
李茂把话本往下放了半寸:
顾老,您上回淋着雨要和夫子去城郊踏春,从头湿到脚也没听您喊半句凉。怎么到了顺天府门口,日头这么大,倒怕起凉来了?
顾青云折扇一收,指着李茂:老夫那是……
李茂把话本重新举起来:您老人家就是不想进去,直说不就完了,何必拿包大人的茶说事。
顾青云张了张嘴,拿扇子指了指李茂,终究没说出话来,悻悻地重新把扇子往脸上一搭。
隔着扇面闷声哼了一句:
你小子这张嘴,早晚让人缝上。
李茂翻了一页书,语气平平:那也得等您老人家先把扇子放下。
沈昭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他心想顾青云这辈子大概最怕两种人。
一种是沈芸,因为他下不去手。
一种是李茂,因为他下手了也打不过那张嘴。
赵谦在旁边跺了跺冻僵的脚,冲沈昭咧嘴笑了笑:沈兄你可算来了,我们在这儿等了快半个时辰了,孙墨方才说再不走脚趾头要冻掉了。
孙墨立刻瞪了他一眼:我什么时候说的?我说的是一炷香,你添油加醋的本事倒是见长。
两人对了一下眼神,各自别过脸去。
嘴角却都翘着。
沈昭走过去,目光扫过蹲在墙根吹冷风的同窗们,心知他们是为了等自己汇合才守在这儿。
他没说谢字,只是转身招呼众人:走了。
陈文远从街角那辆青帷马车旁走过来,手里捧着个手炉,面上波澜不惊。
公孙师爷方才让人带话出来了,包大人已在签押房等着,他说包大人今日心情尚可,就是案头卷宗堆得多,让咱们别耽搁太久。
沈昭偏头看他:心情尚可?
陈文远手炉换了个手捧,笑了笑:公孙师爷说比上回审户部贪墨案那日好,那案子当日审到半夜,包大人撂了三次笔。
陈文远难得转述别人的话还带情绪,大概公孙胜的吐槽确实是有趣。
王栋在后面探头:那撂四次呢?
陈文远头也没回:撂四次就说明包大人今日心情不好,事务太多,暂不见客。
王栋识趣地把嘴闭上了,又小声嘀咕了一句:三次跟四次就差一次,这标准也太严了……
沈昭心想这位公孙师爷确是个妙人,已经把顶头上司的脾气量化成了一套可以对外说明的指标体系。
他转头看向顾青云:
顾老,您真不一同进去?
顾青云摆了摆手:“不去了,包希仁那小子见了老夫又得起身行礼让座,还得寒暄半天,反倒耽误大家谈正事,老夫待在这自在。
沈昭这才收回目光,牵着小妹随大伙一同往顺天府大门走去。
两个皂衣衙役见是陈文远领着的人,又得了公孙师爷的吩咐,没有多拦便侧身让开了。
一行人鱼贯而入。
顺天府前院比外头看上去还要朴素得多。
青砖地裂了几道缝,墙角那面鸣冤鼓鼓面用粗麻线缝了好几道,廊柱的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。
绕过影壁时韩铁山迎了上来。
他今日没穿公服,一身皂色棉袄,长刀挂在腰间,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稳响。
他在沈昭面前站定,目光扫过这一大群人,抱拳拱手:沈二公子,包大人让卑职来接您。公孙师爷已在里头了,卷宗都备好了。
沈昭回礼:有劳韩捕头了。
韩铁山随即转身在前头带路。
沈芸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,扭头又看了一眼那面鼓,开口问道:那个鼓破了,还能敲响吗?
韩铁山脚步顿了一下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能敲响,就是声音不太对,咱们这儿老有人敲鼓,上回有人来告状,敲完说听着像哭。
王栋在后面接了句:那还挂在那儿干嘛……
李茂头也没抬:换个新的要钱啊,你家有钱你捐一面。
王栋哼了一声:“捐就捐,不就一面鼓嘛,包大人是心系百姓的大清官,我娘听了肯定会同意的!”
李茂听了微微一笑,倒也没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