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夫人发髻上攒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子,看那通身的气度和打扮,应当是哪家勋贵的正房太太,在京城贵妇圈里想必也有些分量。
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,一个捧着暖手炉,一个拎着锦缎荷包,排场十足。
沈二公子,你方才说这花间露能留香半日?我平日在屋里熏香,不过一个时辰味儿就散了。
她说着脚步顿了顿,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眼,嘴角噙着笑。
可别是哄我们这些妇道人家,此刻嘴上说得好听,回头用起来便不是那么回事了。
她嘴里说着字,语气却是轻快的,显然不是真的挑刺,而是被勾起了兴致想亲眼见识。
说到后半句时,她回头冲身后几位同伴挤了挤眼睛,那几个夫人便掩着嘴笑成一团。
张姐姐这张嘴啊,明明心里痒得不行,偏要先拿话刺人家一句。
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用帕子掩着嘴角打趣。
就是,我方才可瞧见了,她一听‘留香半日’,眼睛都亮了。另一位太太接腔,边说边用指头点了点那夫人的方向。
那被称为张姐姐的夫人也不恼,回头啐了一口:你们懂什么?我这是替你们把关!万一是个花架子,回头你们抢着买了,心疼的可不是自个儿的银子?
几人笑作一团,气氛比方才更活络了几分。
不过这话说得也有理。
若这花间露真能留香半日,哪怕功效差些,只是数个时辰,无论如何她们也得问清来历。
冬日宴客时只袖口点上一滴,便可省得那些香囊鼓鼓囊囊塞在衣襟里,又闷又不体面。
沈昭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门道。
他面上笑意不变,拱手回道:在座诸位面前,晚辈岂敢诓骗夫人,这花间露晚辈自己已用了三日,晨起点在腕间,到了傍晚还有余香。
夫人若不放心,不妨当面试试。若是效果不佳,晚辈当场便把这瓶子砸了,权当给您赔罪。
说二字时他当真比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,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,作势要往地上摔。
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活泼爽朗,配上清俊的面容,让人心生好感。
一众年轻太太被他这动作逗得低声笑起来。
连方才那位宝蓝锦衣的张夫人都没绷住,偏过头去抿着嘴笑了一瞬才转回来。
那夫人在沈昭面前站定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下巴微微扬起:行,那便试试,我倒要看看它能香多久。
她身后的绿衣丫鬟连忙小碎步上前,伸手要去接那青瓷瓶,指尖刚碰到瓶身,又缩了一下。
抬头怯怯看了沈昭一眼:
公子,奴婢……奴婢手笨,怕摔了。
沈昭笑了笑,语气随和:不打紧,这瓶子底厚,没那么容易碎,你只管接稳了便是。
丫鬟这才小心翼翼接过瓶子,双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,一步步挪到自家夫人面前。
她心里比夫人还紧张几分,方才可是听见了,这东西是数种珍奇花草蒸制而成,听着便知费了多少工夫。
若是在自己手里碎了,把自个儿卖了都赔不起。
那夫人稳稳接过瓶子,学着沈昭方才的样子往腕间滴了一滴。
香露落在皮肤上时微微凉了一下,她下意识缩了缩手腕,随即闭眼,鼻尖凑近闻了一下。
嗯——!
她长长吸了一口气,眼尾细纹一下子舒展开了,再睁眼时,露出惊异的笑容。
这个好!清清爽爽的,一点儿不腻!
她抬起手腕在鼻尖又晃了两下,急切得不像个人到中年的贵妇人,倒像是得了糖果急着跟人显摆的小姑娘。
随即立刻转头朝身后几位同伴招呼。
你们快来闻闻!后味儿带着点雪水的凉丝丝,比我那盒苏州来的牡丹香粉强了十倍不止!
对她来说,这种在人前第一个评鉴分享的感觉,比自己偷偷买回去捂着用要痛快得多。
况且这东西若是真好,自己抢先夸出口,往后旁人说起,总得提一句最先还是永昌侯府那位张夫人识货。
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没等她说完,已把手腕伸过来了:来来来,我也试试,你让开些,别一个人霸着。
她嘴上说着,人已经挤到前头,朝那绿衣丫鬟一伸手:好姑娘,给我也滴一滴。
小丫鬟看了自家夫人一眼,得了点头,才小心翼翼地往藕荷色夫人指尖滴了一滴。
那夫人立刻凑到鼻尖,闻罢眼睛一亮:
哟!还真是!这后味儿……像是梅花上的雪化开了一样!
有了她打头阵,里间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夫人们再也坐不住了。
三三两两围上前来,有人点帕子,有人蘸发梢,一时间衣料摩挲声和欢笑声交织成片。
有个鹅黄褙子的太太终于挤到了前面,往自己指尖滴了一滴,闻罢回头冲同伴惊呼:
这个真的不一样!比腊梅还要香得多!
让我也闻闻。同伴伸手去够她手腕。
你方才不还说‘不就是香露嘛’,怎么这会儿比谁都急?鹅黄褙子的太太故意把手腕缩回去,带点促狭。
同伴急了,一把攥住她手腕拽到自己鼻子底下:我那是以防万一!万一真的留香长久呢?我这叫谨慎,懂不懂?
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……
鹅黄褙子的太太笑得肩膀直颤,到底没再躲,由着同伴把鼻子凑过来深深吸了一口。
这边热闹还没散,门边一个原本在赏画、穿着石青色直裰的中年文人也忍不住侧过头来,假装不经意地往这边挪了两步。
他旁边的圆脸同伴撞了撞他胳膊,压低声音道:老方,你也想去闻?
方先生咳了一声,正了正衣领,一本正经地低声回:梅香清冽,正合文人气骨。老夫那是闻香辨质,不为别的。
圆脸同伴笑而不语,只是拿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。
沈昭被围在中间,姿态从容地替众人试用。
他手法熟稔,态度温和,像个导购一样替这个滴一滴,帮那个蘸一蘸,口中还不忘讲解。
夫人若是熏帕子,滴两滴在帕角便可,不必多。若是涂腕间,一滴足够,多了反倒压了衣料本身的香气……
二公子懂得倒多。一位年轻太太笑着接话,不像我家那些铺子里的伙计,只会说‘这个香那个好’,问细了便答不上来。
沈昭微微欠身:做些小营生,总得把来龙去脉摸清楚了,才好拿出来见人。
这话说得谦逊又不显刻意,引得众人美目盼兮,低声浅笑。
方才那位张夫人抬高了声音,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:沈公子,这花间露,你卖不卖?”
“若卖,我先预定十瓶!
她说罢飞快扫了一圈四周,见众人眼神热络,便知道自己这句抢在了前头。
今日这屋子里的人,谁不惦记着这东西?
真等出了这扇门再想买,怕是要抢破头了。
满堂的目光又聚拢了一些。
连墙根那几个原本在赏画喝茶的客人也不自觉停下了动作,耳朵往这边支棱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