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端着茶,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像蚂蚁似的沿着后颈往上爬,密密麻麻,避无可避。
他垂下眼,快速把谢蕴那首诗过了一遍。
格律工整,意象不算新,但胜在干净利落。
放在大梁诗坛上,也是中上之姿。
只是他前世读过的梅花诗太多,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,王安石的为有暗香来……
哪一句都比这更有筋骨。
但这里是大梁,没有那些传世名篇。
谢蕴要的是场面,他要破的也是这场面。
所以,他绝不能硬碰硬。
王栋的胖脸都皱成包子了,缩着脖子,下巴几乎埋进衣领里,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。
完了完了,沈兄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。
他不太擅长写诗,但他能察觉善恶。
谢蕴那番话听着客气,字字句句都是套索。
沈兄弄不好,怕是要当众出丑了。
不远处的陈文远也是愁眉紧锁,犹豫着是否上前替沈昭挡一挡,毕竟自己的诗才不算差。
张怀瑾也看着沈昭,三角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幸灾乐祸。
这小子方才拿老师挡了一刀,又让妹妹挡了一刀,这一回总不能还缩着吧?
沈昭自然知道不能再推了。
他放下茶盏,缓缓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。
侧头望去,窗边恰好正对着那株绿萼梅。
翠绿的花瓣边缘已结了薄薄一层冰晶,正午日光透过来,碎银似的缀在瓣尖上。
任由狂风刮过,雪粒簌簌地往下落。
那花却只是微微颤了颤,不躲不避。
傲然立在枝头开自己的花,落自己的雪。
沈昭看着那株梅,心绪平静下来。
他想起前世某个雪天,自己缩在小卧室里刷题,窗外也是这样的梅,也是这样的不管不顾。
隔着几百年,隔着生死,仿佛一切都变了。
可那口气还是一样的。
他收回目光,心里已有了计较。
谢世子说得好,今日赏梅,图的是雅兴。不过赋诗乃雅事,需心境相合才能作好。
他停顿了一息,对着自己心里那个念头确认了一下,从容地接了下去:
晚辈近日闲来试制了些小玩意儿,恰好与这梅花颇有些渊源,愿与诸位在此共赏。”
“诸位若不嫌弃,不知可否容晚辈先献上此物,再谈诗赋也不迟?
这话一出口。
暖阁里的气氛像被人搅浑的一汪春水。
有人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,有人放下酒杯互相交换眼色,几个原本正低声交谈的夫人也停了话头,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昭袖口。
那里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。
张怀瑾的三角眼眯得更细了,上下打量沈昭,像在看一个突然换了棋路的对手。
这小子……不接诗,改献宝?
他讥讽地哼了一声,无非是垂死挣扎罢了。
李崇明眼底浮起一丝兴味,抱着臂旁观。
谢蕴则是微怔,显然没料到沈昭会在这时来上这一招。
他已预备了一整套应对诗作的腹稿,夸什么、贬什么、从哪个角度几句既显得自己大度又压对方一头……全在肚子里码好了。
可沈昭压根没接他的棋,而是另辟蹊径。
但满座宾客已有不少人翘首张望了,他身为东道主,总不好当众驳回去。
谢蕴含笑颔首,声音听不出波澜:哦?二公子此言客气了,不知何物让你如此郑重?
沈昭笑而不语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。
瓶身温润细腻,没有多余纹饰,釉色像初冬湖水冻出来的那一层薄青。
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。
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。
他轻轻拔开瓶塞,几乎是瞬间,一股清幽冷冽的梅花香气无声无息地在暖阁里散开。
不浓不烈,像推开窗时忽然迎面撞上的一阵风,窗外的梅花香刚好落进来。
又比那更凝练通透。
暖阁里的炭火气、酒气、脂粉气……所有杂味都被这股清冽到几乎霸道的香气压了下去。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。
里间靠窗那位宝蓝锦衣的妇人微微倾身向前,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。
立刻对身旁穿藕荷色褙子的同伴低声道:
这香味……你闻见了么?不像熏香那样闷,清清冷冷的,倒像是真在梅林里站了一会儿。”
她身旁那位夫人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,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。
我府里那些香囊闻久了便有些腻,这个闻着清爽。若是能买几瓶回去,冬日摆在屋里,倒比烧炭熏香雅致多了。
不远处,一个年轻公子哥儿摇着折扇凑过来嗅了嗅,扭头对好友嬉笑:这玩意儿要是拿去送人,比送什么字画古玩体面多了。”
“你闻闻这味儿,哪个姑娘家扛得住?
好友嗤笑一声,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:你这小子倒会打主意,人家还没发话呢,你就想着拿去送姑娘了。
你懂什么,折扇公子合上扇子低声道,这叫先下手为强!此等新奇好物,等满京城都抢起来,还能轮到咱?
低语声像水波一样从沈昭那一桌往外扩散,有人好奇,有人艳羡,有人将信将疑地吸鼻子。
不少人已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弄到一瓶。
毕竟这玩意儿送人也好,自用也好,光是闻起来就足够体面,没有女子能够抵抗。
沈昭等那些低语声稍微落下去一些,等各自的念头发酵了些,才缓缓解释:
此物名为花间露,是晚辈请匠人花费巨大人力物力精心研制的香露。以冬日头茬梅花为香引,再佐以数种珍奇花草蒸制而成。”
“平日里只需蘸取少许,点在衣襟或腕间,便可留香半日,经久不散,绵香醇厚。
他说着,示范着手指微微一勾,瓶口倾侧,一滴清露落在自己袖口内侧的暗纹上。
露水渗进丝线里,香气反而更清透了些。
他端着瓶子往前递了递:
诸位若是有兴趣,不妨上前一试。
沈芸蹲坐在蒲团上,手里炭笔还悬着。
她抬头看了眼暖阁里那些伸长了脖子往前凑的人影,又看了看自家二哥的背影。
那背影站在午时的金光里,衣摆微微晃动,不急不慢,像窗外那株梅树一样。
她嘴角翘了一下,把本子往怀里一塞。
她就知道,二哥果然有办法!
张怀瑾放下酒盏,也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
这东西若是沈昭自己做的,那今日这场诗会的风向可就变了。
谢世子的诗好不好?
好。
但这香露呢……
满堂的人方才还被谢蕴那首诗压得服服帖帖,可现在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凑的样子,比方才听诗时精神多了。
他主持了这么多年的诗会,头一回觉得:
诗可能打不过一瓶水。
安国公谢鹤鸣坐在位上没动,但目光在沈昭那只青瓷瓶上停了很久。
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,这位沈二公子,比他想的更有意思。
把诗会搅成香会,算是围魏救赵,这招不算高明,但在今日这个场合,偏偏就是最管用的。
他不由瞥了儿子一眼。
谢蕴此刻脸上还挂着笑,但嘴角已放平了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。
今日这场诗会,他垒了半日的高台,被沈昭一瓶所谓的花间露轻轻撬开了一条缝。
那条缝不大,但透进来的风有点冷。
果然。
沈昭话音刚落,暖阁里只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让我闻闻!
一道爽朗的女声最先响起来。
正是方才那位穿宝蓝锦衣的中年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