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会既开,再无人捣乱。
张怀瑾被沈芸方才那通糖衣炮弹堵得浑身不自在,此刻他坐在上位端着茶盏一言不发,活像一尊生了闷气的门神,憋屈中带着点辛酸。
他这辈子批过的诗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朝堂上都敢当着陛下的面驳人。
没想到今日竟栽在一颗糖上。
这传出去叫人怎么写?
《翰林学士张公传》
公性刚直,不畏权贵,唯惧饴糖。
一想到这,他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舌下那颗有些松动的后槽牙,烦躁地侧过身换了个坐姿。
索性眼不见心不烦。
倒是李崇明乐呵呵地张罗起来。
这位学士面上永远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脸,心里却门儿清张怀瑾今儿个一肚子火没处撒,今日在座这些公子哥怕是要倒大霉了。
他捋着胡须招呼众人依次献诗,圆脸上笑意可掬,实则已经做好了随时救火的准备。
席间已有人跃跃欲试了。
最先站起来的是个穿墨绿锦袍的世家公子。
自报家门是吏部周郎中家的公子。
他面如冠玉,手里端着酒盏,朝上首拱了拱手:晚辈不才,先抛砖引玉。
随即抖开诗笺清了清嗓子,朗声吟道:
雪压枝头白,风吹玉骨寒。
独向冰天立,不与百花欢。
调子四平八稳,韵脚押得严丝合缝。
满座文人互相看了一眼,面上客气地鼓了鼓掌,心里却都觉得工整有余、平平无奇。
这诗放到同年任何一场诗会上都不会出错。
但也不会让人记住。
属于初学者略微思考都能写出的那种。
李崇明捋了捋胡须,笑眯眯地点了点头,主打一个不得罪和稀泥。
格律稳妥,中规中矩,可堪一读。
实则心里却道周郎中这儿子,去年秋闱落榜怕是不冤枉,通篇读下来像一碗没放盐的鸡汤。
喝了不觉得难喝,喝完什么都不记得。
张怀瑾则闭眼冷哼一声,连点评都懒得给。
雪压枝头白?
腊月里哪棵树的枝头不是白的?你写诗写到这个份上,跟写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有什么区别?
那周公子等了半天没等到张怀瑾开口,有了自知之明,只得讪讪坐了回去。
紧接着又站起两人,一高一矮。
是通政司徐大人的子侄,像是事先商量好的,一前一后念了两首,无外乎凌寒独自开孤芳自赏那套陈词滥调。
诗写得倒是花团锦簇,辞藻堆了满篇,一看就是有备而来,提前请过名家润色。
其中矮个念罢,惴惴不安地抬头:
晚辈这首诗题为《红梅映雪》,不知……不知可否入得了二位学士的眼?
李崇明照旧点头,笑着说了句辞采绚烂。
张怀瑾这回倒是发言了。
他眼皮懒懒一掀,拈起诗笺觑了一眼。
嘴角立刻往下撇了撇。
他慢悠悠开口:入眼?倒也不是不行……只要老夫闭着眼看,光听韵脚,倒也像那么回事。
矮个眼睛刚亮起来:那……
张怀瑾却把诗笺啪一声往桌上一搁:辞藻堆砌得倒像绣花枕头,面上绣着金丝银线,拆开来一看里头全是稻草石子。”
“你这诗里写红梅香侵寒夜月,红梅香气清浅,隔了寒夜月色还能?”
“你怕不是从白梅的诗文里抄来改了个颜色,自己压根没见过真的红梅吧?
那人脸地白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:晚辈、晚辈确实……确实没见过红梅……
张怀瑾头也不抬:正好这满园子都是梅花,没见过那就去外头看了再来写,没见过的东西也敢落笔,你当笔墨是不要钱的?
矮个低头退下,眼神混沌,肩膀塌了一截。
旁边那高个也好不到哪去,接着挨了一顿批,哆嗦着埋头不语。
李崇明见势头不对,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余光扫了张怀瑾一眼,心说老张你轻点骂,回头徐大人的帖子递到我府上,我怎么说?
可他到底没能插上嘴。
第三个上来的蓝衫年轻人,端端正正献了一首咏梅五律,平仄对仗滴水不漏。
他把诗笺双手奉上,咽了口唾沫:张学士,晚辈这首五律咏的是寒梅傲雪,还请您斧正一二。
张怀瑾随手接过一扫,手指在纸面上胡乱点了几下:“‘暗香浮林逋的,疏影横斜又是林逋的,凌寒独自开王安石的……”
他越说越快,每点一处,那公子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你这首诗拆开来每一句都是化用的名家手笔,合在一起……”
那公子额角冒汗:合、合在一起怎样?
张怀瑾抬眼,锐利如刀:合在一起,就是八个字:东拼西凑,不堪入目。”
“前朝人的骨、今朝人的皮、路边捡的肉,缝了个四不像的玩意儿站在我面前,还指望我夸你一句像个人?
公子涨红了脸:晚辈、晚辈是想博采众长……
张怀瑾冷笑:博采众长?那叫摘抄集句,不叫作诗。你若署上集前人句,老夫还能昧着良心夸你一句博览群书,可你偏偏说是自己写的。”
“你写了整首诗全是化用,没一句是你自己的,这要是科考,考官直接给你糊名扔出去。”
“老夫若是你,今日便只来赏梅,不作诗。
免得丢人现眼,自取其辱!
那人脸色涨红,拱手灰溜溜地转身离去。
旁边有人没憋住了一声,又赶紧拿袖口掩住了嘴。
沈昭看在眼里,肩膀微微一颤。
好家伙,查重率九成,这是个顶级裁缝啊。
好歹也认真改改,把改成,改成,查重率立减百分之三十。
就这么端上来,不是送上门打脸么?
他余光扫到沈芸正掰着手指数数,便问:
数什么?
我在数那个张老头骂了几个人了,已三个了,后面还有几个呀?
沈昭把她脑袋按回去:老实坐着,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沈芸吐了吐舌头。
接下来的几人,张怀瑾连眼皮都懒得抬了。
或是老妪裹脚,又臭又长,或是鹦鹉学舌,食之无味,偶尔点出一处用典谬误,便能叫对方额头冒汗、恨不得遁地而去。
起初还有人替挨批者脸红叫屈,听到后来竟麻木了,反而开始期待张怀瑾这次又能蹦出什么新词来骂人。
对那些不写诗只是来看热闹的人,尤其是往常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们来说,是过足了瘾。
一个个连梅花都懒得瞧了,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旁听,一刻也不愿错过。
暖阁里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,跟听相声似的,时不时传来几声嗤笑声和嗑瓜子声音。
李崇明起初还见缝插针地两声打圆场。
后来发现完全插不上嘴,索性默不作声了。
一句话总结方才的盛况:
张老头杀疯了!
可骂到第八位时,张怀瑾却顿住了。
那人写得平平无奇,末句忽闻夜雪折竹声却让张怀瑾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沉默了三息,眉梢微动。
这一句倒是真东西。
夜里落雪压断竹枝,那是要在雪夜中真正听过的人才能写得出来的。
前面那些狗屁不通的堆砌加在一起,全不及这一句有活气。
但他嘴上依旧哼了一声:这句尚可,可惜前面六句全在堆砌,这一句好音被杂音淹没,好比明珠投暗,更让人恼火!
那人先是一愣,继而面红耳赤,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,拱了拱手退下了。
李崇明在旁补了一句:能得张学士一句,你这首诗的末句可以写进同年录里了。
他说完这话自己才发觉。
他堂堂大儒,给后生打气都只能用张学士说尚可当招牌,真是又好气又好笑。
沈昭在底下看在眼里,心说顾老说得果然没错,张怀瑾这老头的评判标准说穿了就一条:
不顺眼的全是垃圾。
但他比旁人看得更深一层。
张怀瑾骂人,其实只看一个字,你写得好不好另说,他先要看你有没有把心掏出来。
比如方才那裁缝的东拼西凑。
旁人只觉张怀瑾刻薄,沈昭却在心里默默把那首诗拆开重组了一遍。
若把末句的位置与第二句调换,再把第三句的典藏一半露一半。
查重虽还是高,但读起来便像致敬而非抄袭了。
可惜,这人连重新排列组合的胆子都没有。
他又想起方才那忽闻夜雪折竹声。
张怀瑾骂了七个人。
唯一一次没骂出脏字的,就是那一句。
沈昭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:
张怀瑾能认好东西,只是嘴不肯服软。
他下意识捏了捏眉心。
方才已在记忆宫殿里把自己备好的诗过了三遍,平仄格律这些倒是不怕。
但他知道张怀瑾那张嘴最擅长诛心。
只要张怀瑾问一句你见过真正的寒梅吗?。
只要自己回答时稍有迟疑,立马就会落得跟前面那些人一样的下场。
事情不太好办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