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还在想着对策,诗会仍在继续。
下一个是个年轻举子,穿着半旧的石青袍子,念了一首咏早梅的五绝,短小精悍。
张怀瑾眉梢刚动,正要开口。
那举子却抢先拱手道:张学士,晚辈这首诗末联寒香侵素壁,疑是故人来,这故人二字,晚辈斟酌了一夜,您看用得可妥当?
语气里带着几分争论的意味。
得嘞,一看便知是个急性子。
王栋在下面用气声跟沈昭说:
哎,沈兄,这人胆子不小。
沈昭端着茶盏没动:胆子大没用,得看张怀瑾吃不吃这套。
果然,张怀瑾衣袖一挥,冷笑一声:你花一夜推敲用词,不如花一个时辰想清楚你这首诗的立意在哪。”
“末联虽佳,前三句平平无奇,根本压不住。你有这个工夫与老夫争辩,不如回去改诗。
举子噎了一下,脸上明显带着不服气。
可他刚要开口再辩,立刻被旁边一起赴宴的同伴拉过身去一把捂住嘴。
那人手肘顶在他肋骨上,压着声儿说:你不要命了?那是张怀瑾!你再多说一个字,他能当众把你去年乡试的卷子翻出来背一遍!
举子一哆嗦,终究没敢再开口。
沈昭见此有些失望。
好不容易来个一身反骨准备硬刚的,结果还是退缩没下文了。
可惜了……没打起来。
不过他转念一想,若换作自己,被人一把捂住嘴时,是挣开还是忍下?
他没想明白。
却把那举子缩回去的背影多看了一眼。
很快。
轮到谢蕴身边那位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书生。
他起身恭敬地递上诗笺,语气谦和:张学士,晚辈闻寒舟,家父汝阳侯。日前于西山寒烟寺见老梅一株,得此一首,请您指点。
闻寒舟面上谦恭,心里却微微绷着一根弦。
他余光扫过方才那几位被骂得面红耳赤的举子,再看向张怀瑾时,眉梢松了半分。
前头七八个人的火气,总该把张老头这张老嘴磨钝些了。
轮到自己,正是火候。
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王栋又凑过来了,这次声音压得更低:汝阳侯家的,和那姓谢的一伙的?沈兄你认识不?
沈昭闭上眼快速回忆:闻这个姓少见,汝阳侯闻仲卿我听说过,是员猛将,常年驻守西南边陲,倒不知他有个科举的儿子。
那就是考恩荫的呗。
王栋咂了咂嘴,这路数我熟,家里有人往上一托,考场里有人往旁一照,闭着眼也能过。
沈昭看了他一眼:你要是闭上眼能考过,明年的县试你替我去考。
王栋嘿嘿一笑:那不行,我这人睁着眼都写不满三百字。
那你就别替闻公子操心。
沈昭嘴里说着,目光却落在场中。
不知是汝阳侯的名头起了作用,还是此人真有几分才学,张怀瑾这次认真接过了诗笺。
他心里也在盘算。
前面骂了七八个了,火撒得差不多了。
这是汝阳侯的儿子,谢世子特意带在身边的人,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也一通乱骂,传出去就是张怀瑾迁怒于人、连汝阳侯的面子都不给。
不划算。
目光快速扫动后,他微微颔首。
语气比之前软了三分:寒蕊不争春,偏宜古寺邻,落笔稳,立意也正,看得出是用过功的。
闻寒舟面露喜色,正要拱手道谢。
张怀瑾却抬手止住了他,指尖在诗笺上点了点:可你这首诗的毛病,恰恰出在太稳上了。
闻寒舟一愣:先生何意?
张怀瑾道:你写的是寺庙里的老梅,该写它的枯寂、写它的残雪、写那无人问津的孤绝。”
“可你全篇都在端着,每个字都像是提前量好再放进去的,工整过了头,就没了意外之喜。”
“读你的诗,老夫像在欣赏一件雕工完美的玉器,美则美矣,却没有一丝活气。
他把诗笺递回去,语气放缓了些:
虽比前面那几个草包强出百倍,但若想登堂入室,入一流之境。”
“你得先把汝阳侯公子这层身份从纸上拿掉,让那个闻寒舟自己走出来。
闻寒舟怔在原地,脸上喜色褪去。
“受教了。”
他深深作了一揖,沉默地坐了回去。
沈芸在旁边小声问:二哥,他是被骂了吗?
沈昭低声道:不算骂,张怀瑾看得起的人,他才说这种话。
沈芸眨眨眼,小声追问:那他看得起你吗?
沈昭一顿:这个……待定。
待定是什么意思?沈芸歪头,就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骂你?
沈昭还没来得及回答,王栋在旁边听见了,凑过来插了一句:那我以后挨骂是不是还得谢谢他?
沈昭没回头:你得先让他有心情骂你。
他没心情骂我,那我在他眼里算什么?
算路人。
王栋一拍大腿:那我比你们强,你们还得挨骂,我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。
沈芸被他逗得嘴角翘了一下,又赶紧压回去,继续盯张怀瑾。
沈昭摇摇头,默默把闻寒舟这首诗翻来覆去过了两遍。
寒蕊不争春,偏宜古寺邻。
香侵寒夜月,影落旧山门。
平仄工稳,用典贴切,确实挑不出大毛病。
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张怀瑾夸的是寒蕊不争春,偏宜古寺邻这两句,对后两句只字未提。
香侵寒夜月,影落旧山门。
这两句画面有了,但跟前面不争春古寺邻的立意没续上,就像两张好布缝在一起。
针脚不对,颜色也混搭。
张怀瑾夸此人,是给了汝阳侯面子,也是因为二字刚好戳中了今日诗会的题眼。
但张怀瑾没有全夸,说明他也看见了后两句的破绽,只是选择点到为止而已。
果然。
在座的诸位在张怀瑾眼里是有区别的。
真正的纨绔子弟,他不屑骂。
真正的才俊,他看人下菜碟。
区别就在于,家世与本人的才学能否入眼。
看来这人还是知晓些人情世故的。
不过话说回来,张怀瑾夸人时确实比骂人时顺眼多了,至少眉间那三道褶子浅了半寸。
沈昭在心里又对比了一下:
方才那裁缝是肚子里没货硬凑,眼前这位闻公子是肚子里有货但不敢撒开。
一个不知节制,一个过于节制。
殊途同归,都是人没站到诗前面去。
沈昭把这话品了一遍。
抱朴守拙,返璞归真,方是诗道真意。
或许也是他能在科举路上走得长远的坦途。
谄媚言臣他做不来,做个能臣干吏也不错。
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,就听见上首传来张怀瑾不咸不淡的声音。
不像某些人,沽名钓誉说一堆,甚至都不敢当众下场一试,只会耍些小聪明给人扣帽子。
说到这,他还幽怨地扫了沈昭一眼。
沈昭脸上表情没变,心中暗暗吐槽。
好家伙,刚夸完人立刻踩他一脚,这是生怕他闲着是吧?
他没抬眼,但能感觉到张怀瑾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。
然后他听见旁边的一声轻响。
沈芸把松子糖拍在了桌上,小脸一鼓,身子已经站起来了半截。
我忍你很久了张老头!
你骂前面那些人我不管,我二哥招你惹你了?我请你吃糖你还骂我二哥?
沈昭伸手按住她胳膊,压着声儿说:坐下。
沈芸偏头看他,眼神里写着他又骂你。
沈昭摇了摇头,用气声回她:
他夸了人之后不骂我一句,心里过不去,让他说去吧,又不掉肉。
可他说你沽名钓誉。
沈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二哥,你都没下场呢,他怎么知道你不敢?
王栋在旁边小声补刀:对呀沈兄,你妹妹比你硬气多了。
沈昭呵呵一笑:你再多嘴,我让小妹把松子糖塞你鼻孔里。
王栋赶紧闭嘴。
沈芸这才鼓着脸不甘心地坐回去了。
她紧紧盯着张怀瑾,那眼神像一只蹲在墙头盯着屋檐下肥鸽子的猫。
不叫也不动,但你绝不敢当她不存在。
张怀瑾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,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这小娘子小小年纪,怎么比陛下的眼刀看着还瘆人?
自己怕她作甚,就这豆丁身板,难道还能打自己不成!
不过心里有些想法,面上他还是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闻公子且坐下吧,回头若有其他诗作,老夫若有闲暇,可帮你再评鉴评鉴。
语气和方才指桑骂槐时判若两人。
沈昭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
小妹以一己之力,让翰林学士学会了什么叫,这件事够他回去笑一个月。
笑过之后,沈昭又把方才那几首诗的得失过了一遍,下意识比较了下自己和前面人的差距。
第一,他没抄,也没有堆砌,这倒不怕。
第二,他确实见过红梅,至少在前世的记忆里见过,这也不虚。
第三……第三他忽然发现一个要命的事。
张怀瑾骂闻寒舟太稳了没活气。
而他昨晚提前备好的那几首诗,恰恰也是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的东西。
张怀瑾骂闻寒舟的时候,是在敲山震虎。
闻寒舟坐回去了,但虎还在。
那只虎就是沈昭自己。
太稳了,张怀瑾把这把刀提前亮出来了。
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沈昭:你今晚无论拿什么出来,老夫都会用这把刀砍你,你能接住吗?
沈昭不由叹了口气。
难怪谢蕴特意将此人找来针对自己,光是这舌灿莲花的本事就足以让人难以招架。
若是科举只考辩才,此人当是妥妥的头名。
偏偏此人说的大部分还算是有理有据,只是用词刻薄、过度夸大罢了。
可看透了归看透了,不代表能接住。
但茶已端到这份上了,放回去是来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