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芸像一只踩着晨光的猫,轻巧地绕过了案角,走到了张怀瑾面前站定。
她仰着头,奶声奶气地问:
这位老伯,您是大官吗?
张怀瑾一愣。
低头看着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小丫头。
他本来就憋着一口气准备朝沈昭发难,被这么一打断,到嘴边的恶语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眉头皱了皱,语气勉强维持着几分威严:老夫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。
沈芸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:哦,那你会写诗吗?
张怀瑾脸色一沉:荒谬,老夫在翰林院二十载,经手过的诗文经帖比你吃过的米还多,岂有不会写诗的道理?
沈芸拍了一下手,笑弯了眼睛:那太好了!那你写一首给我看看呗。
她一脸天真无邪,我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大官写诗呢,我二哥说真正厉害的人都能写。”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
众人互相看了一眼,不约而同把酒盏放下来,连嘴里糕点都忘了嚼,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张怀瑾憋红了脸,嘴张了张又合上了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跟朝堂上的同僚吵过架,跟翰林院的后生拍过桌子,可从来没被一个七岁的小姑娘问得下不来台过。
他可以骂一个后生不知天高地厚,但他不能对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、仰着圆脸问他你会写诗吗的小丫头发作。
那不仅丢脸,那是连脸都不要了。
他紧紧攥着茶盏,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……老夫写诗的时候,你还没出生呢。
沈芸歪着头,像是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
她继续追问道:那我出生之后您写过没有?写过梅花没有?我二哥说梅花是冬日最好看的花了,您要是写过梅花,能不能念给我听听?”
“写得好我可以给你糖吃哦……
她说着故作大方地从怀里摸出那包松子糖,在张怀瑾面前晃了晃,糖纸泛着蜜色的光。
张怀瑾:…………
真是秀才遇上兵,有理说不清。
他牙都掉了好几颗,谁稀罕你的松子糖!
张怀瑾脸色从红转青,又从青转白,像个被点燃又扑灭的炭炉,烧也不是熄也不是。
他是翰林学士,让他写诗没问题。
可他总不能跟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较真吧?
而且当众跟一个孩童辩驳,与他方才逼迫沈昭作诗一举有何别样,不都是胡搅蛮缠。
赢了也是输,输了更是笑话。
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究只憋出一句:老夫……老夫今日是来评诗的,不是来作诗的!
沈芸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漏洞,眼睛一亮:评诗的人自己不会写,那怎么知道别人写得好不好呀?万一评错了呢?
满座有人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一声像火苗掉进干草堆,随即几个年轻公子纷纷端起酒杯低头用杯沿挡住半张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不远处里间的夫人小姐们也是掩嘴偷笑,团扇后面露出弯弯的眼角。
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!
张怀瑾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胸口起伏了两下,终是没再说话,别过头去不看沈芸。
沈芸却还不走,站在那儿仰着脑袋追问:老伯您怎么不说话了?是不是年纪大了没想起来?
旁边有夫人实在忍不住了,噗嗤笑出了声。
眼见局面有失控的趋势,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未发话的安国公谢鹤鸣终于开口了。
他声音低沉有力,带着久居官场沉淀下来的威严。
好了,童言无忌,张学士不必放在心上。
他复杂地看了沈芸一眼,随即恢复如常,转头对张怀瑾说了一句,张学士,请喝茶吧。
张怀瑾得了这个台阶,长舒口闷气,皱着眉端起茶喝了一口,算是把这件事揭过去了。
沈芸见好就收,她乖乖福了一礼,然后迈着松快的小碎步退回沈昭身边。
她凑到他耳边,小手拢着嘴。
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:
二哥,我厉害吧?那个张老头快气炸了,他要是待会儿评诗给你使绊子,我就再问他一遍,看他羞不羞。
沈昭低头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方才那番交锋他没有落败,但手心隐隐有些潮湿,此刻被这句话一下冲散了那种紧绷感。
厉害极了,差点要了他的命。
沈芸嘴角一翘,下巴扬了扬,没有接话。
但眼里的得意快溢出来了。
她重新坐回沈昭旁边蒲团上,把松子糖塞回袖子里,小声嘟囔:幸好他没写,糖还是我的。
沈昭摇头失笑,伸手把她鬓角蹭乱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就在这时,王栋悄悄凑了过来。
圆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,压低声音:沈兄,令妹这张嘴……是跟谁学的?比我娘还利索。
王栋一脸期待:“我回头让我家厨子给她多做几样点心,说不定她还能教我一两招……
沈昭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,平静地吐出七个字:你死了这条心吧。
毒舌这本事,可是与生俱来的。
王栋嘿嘿一笑,缩回去了,但缩回去之前还是冲沈芸挤了挤眼睛。
沈芸看见了,不咸不淡地朝他翻了个白眼。
王栋愣了一下,随即乐得更欢了,低头夹了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压惊。
谢蕴适时轻咳了一声,笑着接过话打圆场:不错,张学士也是爱才心切,才多问了几句……”
“今日这诗会本就是助兴,诸位随意就好,不必拘束,喝酒赏景才算自在。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刚才那番刀光剑影不过是长辈的寻常寒暄。
席间众人重新端起酒盏,气氛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立刻按回了原处。
但沈昭注意到,谢蕴说这话的时候,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周夫子说过,这是谢蕴心里在盘算什么的时候才会做的习惯性动作。
看来他嘴上说着,心里已经在想怎么把场子找回来了,真是当面一套,背后一套。
沈昭端起茶盏,没有再答话。
真正的硬仗在诗上,拖延是无用的。
沈芸帮他挡了这一刀,但事不过三,下一刀谢蕴来递的时候,就没有小丫头替他挡了。
暖阁里的低语声渐渐漫上来,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转头与邻座交谈,像是刚刚那一幕不过是席间一朵不起眼的浪花,掀过去就散了。
几个世家公子重新凑在一起,但话题和声量明显比方才拘谨了些,好奇的目光时不时瞥向沈昭。
沈昭毫不在意。
他明白小妹刚才那番话已传开了,今日宴上张怀瑾被小丫头怼得说不出话来的笑料,从今往后怕是甩不掉了。
谢蕴的第一轮进攻,算是被化解了。
过了片刻,待满座的气氛落回寻常,谢蕴才笑着重新开口,声音温润如初:
时辰不早了,开始诗会吧,不知哪位先来?
沈昭波澜不惊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茶是温的,正好入口。
他慢慢咽下去,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,落在谢蕴那张含笑的脸上一息,又移开了。
他也该收拾心神,准备迎那真正的一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