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放下茶盏,面色不变。
甚至连嘴角那点弧度都没收。
张学士此言谬赞了。
恩师曾言,学问之道难如登山,有人望峰息心,得陇望蜀,有人一步一阶,脚踏实地。”
“晚辈惭愧,入学得晚,才疏学浅,大约属于后一种,岂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?
张怀瑾捋了捋胡须,不咸不淡地笑了。
哦?周夫子竟说出这般话来?老夫怎么记得,他当年前往国子监讲学时,最爱说天下事有难易乎,为之则难者亦易矣。”
“沈二公子莫不是记错了?还是说,周夫子如今的教风,与当年大不相同了?
这话问得刁。
表面上是质疑沈昭没有记对老师的话,实则暗指连老师的话都记不全,可见学问不扎实。
更深一层,如果沈昭承认记错了,那便是师门不严,治学态度不专。
如果不承认,那方才便是拿老师的话来当挡箭牌,品行有损,极易受人诟病。
可谓是一石三鸟,张怀瑾这张嘴确实是在翰林院磨了三十年的刀。
沈昭目光依旧温煦,迎上张怀瑾那双挑剔的眼睛,没有躲闪,也没有回敬锋芒。
他只是笑了笑,像是对一个前辈的关心表示了感谢,然后缓缓开口:
恩师还说过另一句话,他说:善学者,师逸而功倍;不善学者,师勤而功半。”
“晚辈资质驽钝,恩师再勤,怕也只落个,实在不敢在张学士面前献丑,污了您的眼。
这话一出,在座几位听懂了的老先生互相看了一眼,眼中带了些欣赏的神色。
旁边一直看戏不语的李崇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他听懂了沈昭话里的两层意思。
第一层是自谦。
我资质驽钝,入门尚浅,所以学不好是我的问题,不是老师的问题。
第二层是回敬。
你质疑我的学问,就是在质疑周南轩教得不好,既然你之前承认周南轩治学严谨,那我若真不行,到底是我不行,还是他看走了眼?
他把这个逻辑闭环堵得严严实实,张怀瑾若是继续追问,就等于自打嘴巴。
李崇明低头抿了一口茶,心想这小子倒是好一副伶牙俐齿,比他爹年轻时圆滑多了。
张怀瑾笑容淡了几分。
他放下捋须的手,声音却还端着:年轻人谦虚是好事,但过分谦虚便是虚伪了,况且……
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锋利起来,像是终于收起了那层温吞的皮,露出了底下的骨头。
听闻沈二公子在学馆常与同窗议事,论及朝政时颇具见地,言辞犀利,慷慨激昂。”
“怎么今日到了这赏梅宴上,反而连一首诗都怯了?莫非是应了那句老话……”
“纸上谈兵易,临阵磨枪难?
这话就近乎撕破脸了。
暗指沈昭私底下关起门来大放厥词、指点江山,真到了文人聚会的正式场合,便现了原形。
连一首诗都拿不出来。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连那边赏花的几个公子都停了谈笑,回头看过来,端着酒盏忘了喝,一副吃瓜的神色。
王栋嘴微微张着,他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,但纸上谈兵临阵磨枪这两个词他还是听得明白的,忍不住偏头看了沈昭一眼。
眼神里写着你得罪他了?
沈昭没有看他,但他知道现在满屋子的人都在等他的反应。
他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收了。
这老东西,是铁了心要让他当众出丑。
他放下茶盏,抬眼迎上张怀瑾,声音清越,稳稳地压住了厅里的低语:张学士此言差矣。
此言出口,那几息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被剪子剪断了一样,齐齐收住。
子曰: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
晚辈在学馆议事,那是做该做之事,同窗之间切磋学问、探讨政事,本就是读书人的本分。”
“今日赏梅赋诗,也是赴该赴之约,是受谢世子相邀而来,当受宾客之礼以待。”
“两件事混为一谈,张学士不觉得牵强么?
他顿了一下,目光平静地望着张怀瑾。
况且,恩师教晚辈做学问,首重字。”
“会就是会,不会就是不会。晚辈若为了博张学士一声称赞,胡诌拼凑几句来敷衍,那才是辱没了恩师的名声,也是辱没了这满堂的梅花。”
“张学士觉得呢?
他把和绑在一起,等于告诉张怀瑾:你逼我敷衍作诗,就是在逼我辱没师门。
自古文人相轻,以前辈师长之名逼迫后进。
这个帽子扣上去,张怀瑾接不住。
张怀瑾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颧骨上的皮肤微微抽动了一下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恼怒,像是被人当面揭了底。
多少年了,以往那些被他骂得体无完肤的学子,那个不是掩面而泣,自惭形秽地作揖离去。
这还是第一个年轻后辈敢正面顶撞他的!
简直是指着他鼻子骂“为老不尊”“为师不敬”。
这若是传出去,谁还敢让他评判诗句?
张怀瑾心中快速酝酿,准备怼回来。
沈昭垂着眼,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。
再退就是坐实了怯场二字,哪怕是张怀瑾挑刺在先,从此满京城的文人提起沈家老二,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连诗都不敢写的。
可他也知道。
这个时候赋诗,便是掉进了此人的陷阱里。
若是赋得好,张怀瑾大约会说少年得志,锋芒毕露,一首诗便如此轻狂,给他扣一个自命不凡的傲慢之名。
若是赋得不好,张怀瑾又会说浮躁轻狂,不学无术,把他在学馆议政的事翻出来,说成志大才疏的无能之辈。
这场诗会从一开始就不公平,左右都是此人说了算,那他答不答诗,又有什么区别呢?
所以他务必寻求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行。
这个时机不能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写,而应该是他自己想写的时候,主动权必须掌握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一时间,两人都沉默不语,各怀心思。
也就是两息的工夫,但在暖阁里那些等着看结果的人看来,已算得上度日如年了。
很快,张怀瑾阅历深厚,立刻有了决断。
他嘴角已往下撇了,那是一个准备收网的表情,像老渔夫看见鱼已游到了网口。
就在这时,沈昭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过去,只见沈芸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口型。
她没有发出声音,但沈昭读懂了。
我来。
她说完这两字之后又眨了一下眼,那眼神里没有害怕与逞强,只有你信我的笃定与狡黠。
沈昭有一瞬间的犹豫。
自己带小妹来是让她见世面的,不是让她趟浑水的,可她速度太快了,快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按住她肩膀,她已往前迈了一步。
沈昭忽然想起祖母在书房说过的话。
沈家的人,没有一个是缩回去的,若是累了困了也别回头,后头还有家人顶着。
沈昭当时不太懂,此刻看着沈芸迈出去的那个背影,忽然就懂了。
他收回了手。
然后无声地放回膝上。